第1119章 油状元
夜里,周胜躺在炕上,听著窗外的虫鸣,还有娘在隔壁屋跟胡大叔说话的声音。胡大叔在讲油坊的新规矩,说以后谁要是偷懒,就罚他去翻菜籽,翻不够十筐不许吃饭;胡小满在旁边搭腔,说要把周胜的名字写在规矩牌最上面,因为他榨油最快。
周胜忍不住笑了,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淡淡的芝麻香——是娘下午晒的芝麻,说要给他装在布包里,让他带回去当枕头芯。
“胜儿,睡了吗?”娘轻轻推开门,手里拿著件新做的褂子,“给你连夜缝的,布料是你三姑送的,说城里时兴这样的条纹。”
周胜坐起来,看著娘手里的褂子,蓝白条纹的,针脚密密的,比胡大婶做的还整齐。“娘,您咋还不睡?”
“这就睡,”娘帮他理了理衣领,“明儿回油坊,路上小心点。狗剩那孩子,你多照看些,別让他被胡小满带坏了,那小子现在学会用菜籽壳扔人了。”
“知道啦。”周胜笑著点头,心里却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周胜带著狗剩往油坊赶,胡大叔赶著牛车,娘站在门口挥手,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回去。胡小满坐在牛车上,抱著个大西瓜,时不时拍两下:“这瓜保甜!俺跟卖瓜的老头赌了,不甜就用他的秤砣砸他摊子!”
“你就闯祸吧,”周胜敲了下他的脑袋,“上次你把张屠户的秤弄断了,胡大婶赔了两斤猪肉才完事。”
胡小满揉著脑袋笑:“那不是他秤不准嘛!三斤肉少了四两,当俺看不出来?”
狗剩坐在旁边,手里攥著个麦秸编的蚂蚱,那是周胜昨天教他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却攥得很紧。“胜哥,油坊的榨油机,真有胡大叔说的那么厉害?”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周胜往远处看,油坊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烟,“胡大叔说,那机器是他爹年轻时用了三十年的老物件,去年拆了重新修,齿轮都换了新的,榨起油来跟打雷似的。”
快到油坊时,远远听见“轰隆轰隆”的声响,胡小满一下子蹦起来:“听!是榨油机!肯定是胡大叔在试机器!”
牛车刚拐过弯,就看见油坊门口围了一群人,有提著油桶来打油的,有来看热闹的,胡大婶站在门口招呼著:“都別急!排好队!新油得等胜儿回来才开榨,他的手稳!”
看见周胜下车,人群里有人喊:“胜儿回来啦?可算盼著了!俺家的油壶都空三天了!”
“就是就是,胡大叔说新油得你榨才香,俺们寧愿等著!”
周胜笑著点头:“各位叔伯別急,这就开榨!”
胡大叔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著块擦得鋥亮的铁块:“就等你了!这是新换的榨头,试试利不利索。”
周胜接过铁块,沉甸甸的,边缘锋利得能削纸。“看著就带劲!”他擼起袖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开干!”
胡小满已经把菜籽倒进了炒锅里,火正旺,菜籽“噼啪”地响,香气混著热气往上冒,引得排队的人直吸鼻子。狗剩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手紧紧抓著衣角,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周胜走到榨油机前,握住摇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炒菜籽的香,有人群的笑,还有胡大婶喊著“加点柴”的声音。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醒了,像是地里刚冒头的新苗,憋著劲要往上长。
“轰隆——”
榨油机转动起来,金黄的菜籽油顺著管道缓缓流出,像条发亮的小溪,映著门口的阳光,也映著周胜眼里的光。排队的人发出一阵欢呼,胡小满蹦著喊:“周哥加油!榨多点!俺要给大娘留十斤!”
周胜笑著,手里的摇杆转得更快了。他知道,这油里榨著的不光是菜籽,还有日子——热热闹闹、有滋有味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会像这源源不断的油一样,一直淌下去,淌成一条长长的河,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
周胜握著榨油机的摇杆,掌心已经沁出细汗。胡大叔在旁边帮著添菜籽,铁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哐当”作响,和机器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倒像是某种特別的节拍。炒好的菜籽冒著热气倒进进料口,周胜用力往下压摇杆,齿轮咬合的瞬间,金黄的油珠顺著铜管缓缓渗出,起初是细细的一线,渐渐匯成连贯的油流,滴落在下方的陶盆里,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好嘞!”排在最前面的王大爷踮著脚张望,手里的油桶早就洗得鋥亮,“这油色,金黄金黄的,比上次的还好!”
胡大婶端著个粗瓷碗走过来,往碗里舀了小半碗新油,又抓了把葱花撒进去,在灶上烧热了,“滋啦”一声浇在刚出锅的麵条上。“先给胜儿垫垫肚子,忙活这半天,早该饿了。”
周胜接过碗,麵条上飘著翠绿的葱花,油香混著面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刚要往嘴里送,瞥见旁边的狗剩直咽口水,便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你先吃。”
狗剩慌忙摆手:“俺不饿,周哥你吃。”
“让你吃就吃。”周胜把碗塞进他手里,自己转身去招呼排队的人,“张婶,您要多少?”
张婶笑眯眯地说:“来五斤!给俺那小孙子炸油条,就爱用你榨的油,说炸出来的油条比镇上的酥。”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兜里往外掏钱,指尖沾著点麵粉,想必是刚从面案上过来。
胡小满在旁边帮著记帐,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写著人名和斤数,时不时抬头喊一句:“李大叔,您的十斤装好了!”“赵奶奶,找您五毛!”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剥壳的嫩花生。
狗剩捧著那碗面,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却一直盯著榨油机。周胜看在眼里,等手里的活稍歇,便喊他:“狗剩,过来试试?”
狗剩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含著麵条,含糊不清地说:“俺……俺能行吗?”
“咋不行?”周胜把摇杆往他那边推了推,“抓稳了,往下压的时候用巧劲,別硬扛。”
狗剩小心翼翼地握住摇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学著周胜的样子往下压,可摇杆纹丝不动,脸憋得通红。周围有人笑起来,他更紧张了,额头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別急,”周胜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一起用力,“感觉到了吗?顺著机器转的劲儿走。”
齿轮“咔噠”一声转动起来,虽然只压下去一小截,狗剩却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动了!周哥,它动了!”
“再试试。”周胜鬆开手,看著他自己操作。这次狗剩没那么慌了,慢慢找著感觉,摇杆一点点往下沉,虽然慢,却稳稳噹噹。
“好小子,有天赋!”胡大叔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多练几天,保准比胜儿还利索。”
狗剩咧著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手上的劲更足了。
太阳爬到头顶时,排队的人才渐渐散了。胡大婶端出一大盆凉麵,拌著黄瓜丝和麻酱,招呼大家:“都来吃点!天热,垫垫肚子。”
周胜坐在油坊门口的石墩上,刚吃两口面,就看见二柱子骑著自行车过来,车后座绑著个大布包。“胜哥!俺娘让俺给你送新摘的黄瓜,刚从地里薅的,带著刺呢!”
他把布包往地上一放,里面的黄瓜果然顶花带刺,还沾著新鲜的泥土。“俺娘说,就你榨的油配这黄瓜,拌著吃最爽口。”
胡小满凑过来,拿起一根黄瓜就啃,“咔嚓”一声,汁水溅了满脸。“確实甜!比镇上买的强多了。”
二柱子又从车筐里拿出个小布包,塞给周胜:“这是俺攒的钱,你先拿著。前儿听狗剩说你帮他家垫了药钱,俺也帮不上啥大忙,这点心意你別嫌少。”
周胜刚要推辞,二柱子已经跨上自行车:“俺娘还等著俺回家吃饭呢!先走了啊!”蹬著车子一溜烟没了影。
胡大叔看著那个布包,嘆了口气:“这村里的人啊,看著平时吵吵闹闹,真遇事了,心都齐著吶。”
下午的日头更毒了,油坊里闷热得像个蒸笼。胡小满找了块大木板,蘸著井水往地上洒,水珠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滋滋”地冒著白烟,瞬间就蒸发了。“这鬼天气,再热点怕是要把人烤化了。”
狗剩学著周胜的样子,给榨油机的齿轮上油,额头上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滴在机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周哥,这机器咋这么怕热?转一会儿就烫得不敢摸。”
“铁傢伙都这样,”周胜用毛巾擦著脸,“等会儿歇口气,给它也降降温。”
正说著,门口进来个穿长衫的先生,手里拿著个帐本,斯斯文文地问:“请问这里是胡记油坊吗?我是县里粮站的,想订两百斤菜籽油,月底要。”
胡大叔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是粮站的先生啊!快请坐!两百斤没问题,保证准时给您送到!”
先生点点头,翻开帐本:“要最好的头道油,价钱好说。”他目光扫过油坊,落在周胜身上,“这位就是胡大叔说的周师傅?看著年纪不大,手艺倒出名得很。”
周胜靦腆地笑了笑:“先生过奖了,就是跟著胡大叔学了点皮毛。”
“皮毛能让胡大叔讚不绝口?”先生笑著摆手,“我可听说了,你榨的油,香得能让过路的狗都多摇三下尾巴。”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胡小满笑得直拍大腿,差点把手里的油壶摔了。
先生办完事走后,胡大叔拍著周胜的肩膀:“看见没?咱这油坊的名声,都传到县里去了!以后啊,说不定能供上县城的饭馆、学堂,那时候,你就是咱这一带的『油状元』!”
周胜心里热乎乎的,他低头看著还在缓缓出油的机器,金黄的油麵映著他的影子,小小的,却透著股踏实的劲儿。狗剩在旁边又加了些菜籽,炒锅里的“噼啪”声又响起来,像是在为这好日子鼓掌。
傍晚时分,最后一滴油落进陶盆,周胜把摇杆放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胡大婶端来一盆温水:“快擦擦汗,看你这一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周胜刚把手伸进水里,就听见外面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扒著门缝一看,是村里的娃们举著刚买的糖人跑过,糖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胡小满已经追了出去,嚷嚷著要抢个最大的孙悟空。
“这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经。”胡大叔嘴上数落著,眼里却全是笑。他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火渐渐小了,只余下通红的炭火,映著他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暖和。
狗剩把擦乾净的油桶挨个摆好,又学著胡小满的样子,用麦秸编蚂蚱,这次编得比早上的规整多了。“周哥,俺能一直跟著你学榨油吗?俺想学好了,也开个小油坊,让俺爹过上好日子。”
周胜看著他眼里的光,想起自己刚到油坊的时候,也是这样盯著胡大叔的每一个动作,心里揣著个小小的盼头。他重重地点点头:“能,只要你肯学,我就肯教。”
灶膛里的炭火偶尔“啪”地爆一声,油坊里瀰漫著淡淡的油香,混著柴火的烟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蝉鸣。周胜靠在墙上,看著忙碌的胡大叔、打闹的胡小满、认真编蚂蚱的狗剩,觉得这日子就像刚榨出的油,看著清透,细品起来,全是实实在在的香。
他不知道以后这油坊会开到多大,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成了“油状元”,但他知道,只要这榨油机还转著,只要身边这些人还笑著,这日子就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