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张奶奶蒸了薺菜窝窝,翠绿的薺菜混著玉米面,蒸得蓬鬆暄软。“快吃,”她给每个人递了个,“刚从地里挖的野薺菜,带著土腥味,吃著败火。”傻柱咬了一大口,薺菜的清苦混著玉米的香甜在嘴里散开,他忽然说:“下午我去河沟摸鱼,雨后的鱼最活跃。”

三大爷边吃边算帐:“薺菜不用花钱,玉米面二斤(一毛),总成本一毛,够六个人吃,划得来。”他忽然想起什么,往屋里跑,“我得把雨衣找出来,下午跟傻柱去摸鱼,我算过,河沟的鯽鱼这个时候最肥,能熬三锅汤。”

午后,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院里的积水镀了层金。傻柱扛著渔网往河沟走,三大爷背著鱼篓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老长。槐花举著画夹要跟著,被张奶奶拉住:“路滑,別摔著,在家画刚出芽的豌豆苗吧,今早我看见冒出绿尖了。”

豌豆种在南墙根,几株嫩苗顶著种皮,像戴著小帽子,怯生生地从土里探出头。槐花蹲在旁边,笔尖轻轻勾勒出嫩苗的轮廓,种皮上的纹路细得像髮丝,沾著的水珠用留白的手法点出,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许大茂举著相机拍她画画的样子:“家人们看这专注的神情!连豌豆苗的绒毛都画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生活艺术家!”

小宝和弟弟在院里挖蚯蚓,说是要给傻柱当鱼饵。“姐,你看这蚯蚓多肥!”小宝用树枝挑著条暗红色的蚯蚓,蚯蚓在阳光下扭来扭去,“傻柱叔说用这钓鱼,一钓一个准。”弟弟举著个铁皮盒,把挖到的蚯蚓往里装,盒盖上钻了几个小洞,怕蚯蚓闷死。

傍晚,傻柱和三大爷背著鱼篓回来了,篓里的鯽鱼活蹦乱跳,最大的那条有巴掌长。“今天运气好,”傻柱笑著把鱼倒进盆里,“河沟里的鱼扎堆,一网捞了八条。”三大爷数著鱼:“我算过,这八条鱼能熬两锅汤,剩下的醃起来,够吃三天,比买肉划算多了。”

张奶奶繫著围裙去收拾鱼,鱼鳞在她手里簌簌落下,银闪闪的像碎雪。“晚上熬鱼汤,”她往鱼腹里塞薑片,“给槐花补补,这阵子画画费眼。”槐花蹲在旁边帮忙递盘子,忽然看见傻柱的裤脚划了道口子,沾著泥和草屑,像条刚被风吹破的船帆。

夜里,灶房的灯亮著,鱼汤的鲜香混著柴火的烟味飘满院。槐花坐在小板凳上,给下午的豌豆苗画上色。嫩苗涂成淡绿色,种皮是浅褐色,泥土用赭石色晕染,上面的小石子点得圆圆的。傻柱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咚咚”响,和著锅里鱼汤的“咕嘟”声,像支温柔的夜曲。

三大爷的算盘响了半宿,最后在帐本上记下:“渔网损耗(不算钱),蚯蚓(零成本),鱼八条(价值两块),今日收入两块,抵得上三天的菜钱,划算。”他把帐本合上,听著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年轻时和傻柱他爹一起摸鱼的日子,也是这样个雨后的傍晚,鱼篓沉甸甸的,笑声漫了半条河。

许大茂把白天拍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看著:傻柱绑篱笆的侧脸、三大爷筛麦种的认真、小鸡仔啄食的憨態……最后停在槐花画的豌豆苗上:“这画得太传神了,连种皮上的褶皱都画出来了,比我拍的照片有灵气!”

张奶奶在灯下缝补傻柱的裤脚,粗线在她手里穿来穿去,很快就把破口缝好,针脚密得像鱼鳞。“明天该种花生了,”她对旁边研墨的槐花说,“你傻柱叔说要种点早熟的,夏天就能吃嫩花生。”槐花研著墨,忽然发现砚台里的墨汁映著窗外的月亮,圆滚滚的像个刚出锅的汤圆。

她知道,这惊蛰的雨落过,日子就该往前赶了——种子要发芽,鸡仔要长大,河里的鱼要游向更深的水,而她的画夹,要一页页装满这些带著土腥味和水汽的春天。就像那盆里的鯽鱼,在锅里熬出了白汤;就像那南墙根的豌豆苗,顶著种皮也要往上长;就像傻柱裤脚上那道新缝的针脚,藏著不声不响的暖。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小鸡仔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落了片桃花瓣,粉嘟嘟的,像个刚写下的逗號,悬在纸页边缘。

清明前的风带著股新翻泥土的腥气,吹得院东头的柳丝抽了芽,嫩黄的叶尖在风里荡来荡去,像串没系牢的铃鐺。槐花蹲在菜畦边,手里捏著支炭笔,正勾勒刚栽下的茄苗——紫黑的茎秆撑著两片圆叶,根须上还带著湿漉漉的泥,像群刚落户的小客人,怯生生地打量著新环境。

“傻柱在给桃树追肥呢,”张奶奶端著个瓦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发酵好的豆饼水,酸香混著土味飘得老远,“你去看看,別让他浇多了,去年就把棵石榴树浇死了。”槐花应著起身,炭笔往画夹里一插,刚走两步就被脚下的水管绊了个趔趄,画夹里的纸“哗啦”散出来,露出张画——是傻柱冬天修羊圈的背影,雪落在他肩上,像披了件白棉袄。

桃树底下,傻柱正用小铲子往树根周围埋豆饼,手指缝里嵌著的泥比树皮还黑。“这肥得离根三寸,”他边埋边念叨,“三大爷说太近了会烧根,远了又没效果。”槐花蹲在旁边捡画纸,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三大爷的话你都当圣旨听。”傻柱嘿嘿笑,手里的铲子没停:“他算得准,去年听他的,玉米多收了两麻袋。”

三大爷背著手踱过来,手里攥著个小本子,上面记著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算过,这棵桃树施半斤豆饼,能多结十五斤桃,”他指著树干上的疤痕,“这是去年虫咬的,得抹点石灰水,我配好了,在西厢房墙角。”他忽然盯著菜畦里的茄苗,“间距太密了,得拔两棵,我量过,一尺远一棵才合適,不然结的茄子小。”

许大茂举著相机在桃树下钻来钻去,镜头对著刚冒出的花苞拍:“家人们看这桃花苞!鼓鼓的像小胭脂盒,过两天准能开得轰轰烈烈!”他忽然把镜头转向傻柱埋豆饼的手:“看这双劳动人民的手,黑是黑,却能种出满树的桃,这才是最有力量的手!”

小宝和弟弟举著竹篮在菜畦里摘菠菜,嫩绿的叶子上还沾著露水,弟弟掐菜根时太用力,把整棵菠菜连根拔起,土块掉在鞋面上也不管。“姐,晚上做菠菜鸡蛋汤吧,”小宝举著把菠菜跑过来,叶子上的水珠甩了槐花一脸,“张奶奶做的汤最香,上面漂著油花呢。”

傻柱埋完豆饼,直起身捶了捶腰,忽然指著院角的井:“该淘井了,天热了,井水容易浑。”三大爷立刻接话:“我算过,淘一次井能用三个月,得请李大叔来帮忙,他淘井最乾净,给两斤菠菜当工钱就行。”槐花想起去年淘井时,傻柱下到井里,上来时浑身是泥,像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泥鰍,逗得大家直笑。

中午的太阳暖得人犯困,张奶奶烙了葱油饼,麵饼在鏊子上“滋滋”冒油,香味顺著风飘到桃树下。“快来吃,”她用锅铲把饼铲起来,金黄的饼上撒著芝麻,“凉了就不脆了。”傻柱捧著饼蹲在桃树底下吃,饼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小鸡仔啄食,他也不赶,任由它们在脚边蹦躂。

槐花坐在石碾上,翻著画夹里的画。初春的小鸡仔已经长出半大羽毛,雨生和润苗比去年壮了不少,傻柱新搭的鸡窝茅草顶晒得发黄。她忽然发现,每张画里都有傻柱的影子——要么是在劈柴,要么是在餵羊,要么是蹲在地上抽菸,像个沉默的背景,却让整个画面都活了起来。

许大茂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在电视上翻给大家看:“家人们看这张,傻柱哥蹲在桃树下吃饼,小鸡仔在他脚边,这画面太治癒了!还有这张茄苗,槐花画得比我拍的清楚,连叶纹都看得见!”他忽然指著照片里的井:“淘井那天我一定全程直播,让大家看看咱农村的老手艺。”

午后,傻柱去仓库翻找淘井的工具,三大爷在院里丈量菜畦,张奶奶坐在屋檐下择菠菜,小宝和弟弟用树枝在地上画房子,说要给小鸡仔盖座城堡。槐花趴在石碾上,给上午的茄苗画上色,紫黑的茎秆涂得发亮,绿叶用了深浅两种绿,泥土的顏色里掺了点赭石,看著就带著潮气。

傻柱抱著淘井的工具出来,铁桶上锈跡斑斑,绳子磨得发亮。“李大叔说下午就来,”他把工具放在井边,“得先把井里的水抽乾,不然下不去人。”槐花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拿出画夹,翻到去年傻柱淘井的画——他戴著草帽,站在井里,手里举著铁桶,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三大爷凑过来看画,忽然说:“今年淘井得多拍几张,等年底算总帐时,也算项大事。”他摸著下巴琢磨,“我算过,这井里的水够咱院用半年,比买桶装水省三十块,划算。”

太阳往西斜时,李大叔背著工具来了,他肩膀上搭著条毛巾,手里拎著个淘井用的长杆。“傻柱,搭把手,”他把杆立在井边,“先测测水深。”傻柱赶紧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把杆插进井里,杆上的刻度一点点往下沉,像在丈量日子的深浅。

槐花举著画夹,站在不远处,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夕阳把傻柱和李大叔的影子拉得老长,井边的铁桶闪著光,三大爷蹲在旁边看刻度,张奶奶端著水从厨房出来,大概是要给李大叔解渴。她忽然觉得,这清明前后的日子,就像这口井,看著平平常常,却藏著数不清的故事,一淘就能见到底。

只是她没注意,画夹里那页淘井工具的画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井绳上的泥,黑黢黢的,像个没写完的句点,落在纸页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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