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续续有人抬头,但大部分人都不敢跟他对视。

西梁王看了一圈这些人的脸。有愤怒的,有害怕的,有麻木的,也有眼眶通红拼命忍著的。

他都看见了。

“我们羯族几百年,什么没经歷过?”

“当年被鲜卑人赶出草原的时候,全族不过三千帐。牛羊冻死了大半,老人倒在路上,没人有空停下来埋他们。走一段路,身后就多一堆尸骨。”

“那时候有人说,羯族完了。”

“完了吗?”

“后来渡黄河,前有汉人豪强堵关,后有氐人追兵。三千帐打得只剩八百,那时候也有人说,羯族完了。”

“完了吗?”

城头上没人接话,但至少有人把头抬起来了。

“这些年,你们有的在草原,有的在戈壁滩,有的被人掳去当奴隶,羯族完了吗?”

“这么多年,羯族都没完,难道就因为林川他抓了我们的族人,羯族就完了?”

他环视一周,在垛口旁站定。

“巫祝死了,祭司死了,再挑合適的人来做。”

“族谱是牛皮和墨写的,烧了就烧了。”

“真正的族谱在这儿——”

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只要我们还站著一天,羯族的根就不会断。”

西梁王转过身,面朝南门外。

木台还在那儿,日头照著那些妇孺的影子,一截一截印在地上。

他看了好几息,才把头转回来。

“林川那个人,我跟他打了这么久,有一点看得清楚,他不是个滥杀的人。”

石虎抬了一下眼。

西梁王接著说道:“他今天把人摆出来,跟我说这么多,你们害怕了,对不对?不用害怕,他要是想杀,何必费这些工夫?直接砍了,把脑袋扔进城里,比站在底下跟我废话省事得多。”

这句话让不少人愣了愣。

有道理。

林川要真把那三万人全砍了,现在城墙底下该堆的不是活人,是脑袋。

“他留著她们,是为了拿捏咱们。”

西梁王冷冷道,“人活著,你们才会怕。人死了,你们反倒没什么可怕的了。他比你们聪明,他知道活人比死人好用。”

石达站在一旁,手上攥著带血的刀,一声没吭。

西梁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所以他不会杀她们,至少现在不会。”

一个千夫长忍不住了,膝盖往前蹭了半步:“主上,那咱们……”

“不用心急。”

西梁王回过头看著他,

“林川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以为他占据了所有的主动权,以为他的火器就把咱们都嚇垮了。”

“他恰恰不知道,自己暴露出了一个软肋,也给咱们创造了一个最好的机会。”

“至於你们的家眷——”

他环视了一圈跪著的人。

“她们活著,就还有机会。死人才没机会。”

“都起来吧。”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石达,把尸体带下去,妥善处置。”

……

两柱香过后。

王府大厅里,烛火点了六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火苗歪著,墙上的影子跟著晃。

石虎带著一眾將官跪坐四周。

没人说话。方才城头上那一幕,还噎在每个人嗓子眼里,呼延青的血溅了好几个人一身。

石达单独跪在中央。

他跪得端端正正,腰板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没人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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