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的耳朵嗡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刘寡妇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今晚要是回不来,我给你留个种,给你留个后。”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红脸,也没有什么扭捏的意思,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一个在这条巷子里成宿成宿攥著砖头睡觉、带著两个丫头扛著地狱日子的女人,说出了她心中最想说的话。

陈麻子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几年,铁林谷里摸爬滚打,开过片,挨过刀,被人拿刀对著脑门子都不带眨眼的。战场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个人砍翻三四个敌人,王麻子和钱三他杀完了连手都不抖。

可一个女人蹲在面前,说要给他留后。

他的脸色已经红的发紫,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连后脑勺磕的那个包都开始冒红光。

“我……你……这他妈……”

嘴里挤了半天,愣是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別多想。”刘寡妇低声开口,“我不是卖身,也不是报恩。”

她伸出手,又要往他裤襠里钻。

陈麻子整个人弹了一下——这回真弹了一下——后脑勺又磕了一回墙。

同一个位置,同一面墙,声音比上一回还大。

包也更大了。

他红著脸紧紧抓住她的手:“你……嫂子你冷静——”

“別叫我嫂子,我是你婆娘。”

刘寡妇喘了一口气,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过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棉袄里头是一层打了补丁的汗衫,汗衫底下是皮肤。

肋骨的轮廓隔著布都摸得到。

还有热呼呼的心跳。

陈麻子脑子里嗡嗡嗡响成一片,手搁在那儿像被火燎了一样,五根手指头僵在里头,抓也不是,缩也不捨得,动也不敢动,握又不知道怎么握,也不敢往里探,整个人从里到外全乱了套。

“我就是想……”

刘寡妇的声音低下去了,有些发颤。

“你要是回不来了,总得有个人记著你。”

陈麻子心头一热,浑身的血涌上心头,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屋里头什么声音都没了。

草帘子不拍了,风也不灌了,什么声都没有了。

只剩下慌乱的心跳声。

“这条巷子死了多少人了,有几个人死了之后有人记著的?”

刘寡妇低声道,“我、我想记著你……”

陈麻子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她怀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五根手指头还是僵的,但掌心是热的。

那点热窜到了胸口,堵在了那里,往上走,也往下走。

他低著头,看著身旁的那把刀。

他无数次想过自己会怎么死。从进铁林军那天起,好像死就成了迟早的事儿了。

死了光荣,死得其所。

可他今天第一次不想死了,他想活,因为他有人惦记了。

乾草堆里小闺女动了一下,小手攥著一截什么东西,搂在怀里。

陈麻子认出来了,她攥的是他前两天磨刀时垫在底下的那块破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闺女拿走了。

陈麻子眼眶突然有点发涩。

他一把抄起旁边的刀,站起身来。

“等我回来……再说这事。”

刘寡妇愣了一下。

陈麻子想了想,觉得好像不对。

光说回来,万一真回不来呢?那她这番话不就白说了?可要是答应了,他又觉得……

他蹲下来。

又站起来。

刘寡妇看著他这副上下折腾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陈麻子耳朵又烫起来。

他把脸扭到一边,不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

“你等我,我他娘的一定回来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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