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这东西,声响大,传得远,羯兵分不清是不是火器,寧可往狠了办。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弄出动静。

整座长安城,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坟里头,有些东西在动。

百姓们蜷缩在各自的破屋棚子里头,挤在一起取暖。有粮的人家偷偷煮了一小锅稀粥,算是年夜饭。没粮的,就著炒麵拌凉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有些人开始对新年有了盼望。

行动计划,被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之內。即便是赵大娘这种跟铁林军打了十来天交道的人,也不知道这几日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们只知道一件事——

这几天,从暗沟里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诺大的长安城,一百零八个坊,一个坊里藏二三十个人,根本看不出来。

入夜。

陈麻子坐在刘寡妇家的角落里头,膝盖上横著一把刀,手里攥著一块从墙根底下抠出来的石头。

刀是自己在军中的那把长刀,城外的弟兄带进来的。

憋了这么多天,他要好好磨磨刀。

大闺女已经睡了,蜷成一团。小闺女没睡,趴在她娘怀里,把脑袋侧过来,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头盯著陈麻子的手看。

陈麻子磨刀的动作很慢,石头从刀根往刀尖推,推到头了,再从刀根开始。一下,一下。

他干这活儿干了好些年了,闭著眼都能磨出个好刃口来。

可今晚他磨得格外仔细。

小闺女看了好一会儿,眨了两下眼睛。她的眼珠子跟著那块石头走,从左到右,从左到右。

陈麻子余光扫到了,手上顿了一下。

那丫头就趴在那儿,下巴搁在她娘胳膊上,眼睛圆溜溜的,也不怕他。

这些天住下来,小丫头已经不躲他了。头两天还缩在她娘身后不敢看他,第三天就敢探个脑袋出来了,第五天开始偷偷盯著他看,他一回头她就把脸埋进去。

到了今天,连埋都懒得埋了,就这么明晃晃地盯著。

陈麻子有点不自在。

他把刀换了个方向,继续磨。

他磨著刀,刘寡妇拍著小闺女的后背。

屋里头就这两种声音。石头蹭刀刃,手掌拍后背。一个硬,一个软,交替著响,谁也不抢谁的拍子。

小闺女又看了一阵子,突然转过头,凑到她娘耳朵边上。

“娘。”

“嗯?”

“他是爹爹么?”

欻——

陈麻子磨刀的石头滑了一下,差点蹭著手指头。

刘寡妇拍孩子的手也停了。

屋里头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就剩风从草帘子豁口灌进来的呜呜声。

陈麻子把石头搁到膝盖上,两眼盯著刀面上的磨痕,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这辈子挨过打挨过骂挨过刀,铁林谷夜训让他在雪地里趴了两个时辰都没哼一声。

可一个三四岁丫头片子的话,把他整不会了。

刘寡妇没回答闺女的问题,胳膊收紧了,把孩子往怀里箍了箍。

小闺女等了两息没等著回答,又问了一遍:“娘,他是不是爹爹?”

“不是。”刘寡妇的声音很低。

“那他为什么住在咱家?”

“他是……客人。”

“客人为啥不走?”

刘寡妇有些尷尬。这丫头平时闷声不响的,今天嘴倒利索了,一句接一句地追,跟连珠炮似的。

“客人住几天就走了。”

“我不要他走。”

这句话说出来,小闺女自己好像也没太想明白为什么不要他走,就是嘟囔了一句,然后把脸埋进她娘的胳膊里去了。

陈麻子低下头,耳根子开始发烫。

他娘的,打仗没怕过,钻暗沟没怕过,被王二蛋那帮混蛋拿脸开涮都没红过脸。一个奶娃子说了句不要他走,他就坐不住了,浑身燥热起来。

他动了动屁股,换了个姿势,假装继续磨刀。

可手上使不出劲了,石头在刀刃上来回蹭,蹭得让人心烦意乱。

妈的,初二怎么还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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