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宫城外,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队。

腊月底下过一场雪,地上的冰化了冻冻了化,砖面上滑得不行。几个年纪大的老臣站在那边,腿脚跟著冷风一块儿哆嗦,但是也不敢跺脚,也不敢搓手。

御前失仪这顶帽子,谁也不想在新年头一天就扣自己脑袋上。

礼部那帮人半夜就开始忙了。丹陛两边那些铜炉子里头炭烧得红通通的,烟一缕一缕往上冒。几个礼部的主事跑前跑后,祭器怎么摆、跪拜的位置在哪儿,事无巨细反反覆覆查了好几遍。

这可是新朝第一回大典。要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整个礼部上下的帽子一块儿没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宫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阶站好。文东武西,前后数排,靴底踩在御道两侧的金砖上,谁也不敢大声喘气,整座大殿只剩下衣袍窸窣和偶尔的咳嗽声。

赵珩坐在御座上。

新制的冕服还有些生硬,袖口和领边的金线绣工精致,但穿在身上並不服帖。十二旒的冕冠从额前垂下来,烛光一照,晃晃悠悠的,把他脸挡了个半遮半掩。

今天的大典,走三道程序,先祭天,再朝贺,最后宣年號。

前两道程序按部就班走完,都还正常。

到了第三个的时候,底下的气氛就有些不对了。

好几个官员的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翰林院那几位身上瞟。年號擬了多少稿、驳了多少回,这几天早就在朝臣里头传遍了。

这事儿往深了想,谁心里都不踏实。

內侍从御案上捧起御旨,双手展开,高声宣读。

前面一大段照例是辞藻堆砌,什么绍膺骏命,肃清海內,再造乾坤……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底下所有人的心都悬著,就等著最后那两个字。

內侍的声音拉长了——

“改元——建朔——大赦天下——”

建朔。

大殿里,一下就没声了。

建朔?

从未有过的年號组合。

这两个字搁到一块儿,份量太重了。

朔是什么?

往浅了说,朔是初一,是月之始。建朔,便是开元立始,推倒重来。不继承谁的遗產,也不延续谁的路子,是掀了桌子把碗筷全部重新摆过。

往深了说的话……

朔,就是北。

朔方,朔风,朔野……全是北边的意思。

护国公没有皇命,私自率军离开山东去打关中,本就在朝中引发了轩然大波,陛下在朝堂上也跟著斥责,可谁都看出来了,光打雷不下雨,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理。

如今长安还没收回来,西北偽朝还在,镇北王遣使求和还没谈拢,新帝登基头一天,就挑了个“朔”字出来。

这是把手指头戳向镇北王?还是长安?还是女真?

李若谷站在文臣第一排,往左边瞥了一眼徐文彦。徐文彦也正好往他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碰,什么都没说,又各自转回去了。

他俩对此早已心知肚明,没什么心理波动。

可其他文武百官就不是了。

因为这个年號……最让人细思恐极的不是这两层,而是更深的那一层。

颁正朔,定正朔,建正朔。

歷朝歷代天子宣示正统,用的就是这个说法。

谁的正朔颁行天下,天下就是谁的。

新帝把“朔”这个字摁进年號里头,等於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明明白白告知天下——

正统在朕这儿。

朕的地盘,不管谁占了,朕都得拿回来。

藩镇也好,偽朝也罢。

藩镇。

陛下是要打到底了。

李若谷率先跪了下去。

“建朔元年,臣——叩贺陛下!”

声音一起来,后面的人跟著跪了下去,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建朔元年,臣等叩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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