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里头安静了。

水滴还在滴,一滴一滴打在积泥里头,但是两个人听不见了。

“锁死了之后,再从底下把土掏出来。”

周木匠的手鬆开了,“土是松的,掏起来快。砖拱已经锁住了,上面越压越紧。”

他顿了一下。

“不用木头,不用铁件,不用绳子,不用榫卯。”

地耗子心跳咚咚作响。

十来年的矿,塌过三回,见过七八种撑坑道的法子。用木头的,用石头的,用铁钎子横插的,甚至有用死人尸骨顶著的。

没有一种是拿塌下来的东西反过来修回去的。

“你……”他张了张嘴,“矿上就没见过这种法子……你一个木匠,怎么懂泥瓦匠的活?”

“你以为我干了三十年的木匠是白乾的?”

周木匠把铁钉子往怀里一揣,“木匠不光会使木头,砖石灰瓦,但凡跟盖房搭架子沾边的活,干得多了,手底下就通了。道理都是一个道理。拱就是拱,拿砖砌跟拿石头垒跟拿木头撑,受力是一码事。木头好找的时候谁费这个劲?可这地方没有木头。老天爷给你什么料,你就得拿什么料干活。这是手艺人的本分。”

锁子蹲在那,嘖了一声。

他从小在城里头长大,钻暗沟钻了三年,自以为对这些砖啊沟啊墙啊的,已经很熟了。

可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看见的是一堆破砖烂泥堵在路当中。

周木匠看见的,是一座等著被重新搭起来的拱桥。

“周叔,那这样的话,多长时间能弄好?需要几个人?”

周木匠盘算了一下:“两个人就能干。一个底下递砖,一个上头砌。今晚开工,明天半夜之前能合拢。合拢之后让它冻一宿,后天就能走人。”

“一天半!”地耗子兴奋道,“比三天快了一半!”

“这还是保守的。”周木匠补了一句,“砌拱这活我闭著眼都能干。”

这话搁在別人嘴里是吹牛,搁在他嘴里就是实话。

三十年的手艺人,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手指头比眼睛还准,一块砖上手就知道能用不能用,一道砖缝摸过去就知道挤不挤得紧。別人拿眼睛乾的活,他拿手干。別人拿工具乾的活,他拿经验干。

暗沟里头没有光。

但周木匠不需要光。

锁子站起来,脑袋差点又撞在拱顶上头,缩了一下脖子:“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弄唄?”

“不行,得回去准备一下。”

周木匠说道,“回去以后还得找两个东西。布条,拿布条缠上手再干,抽砖头的时候手不容易打滑。还有就是,再削几根硬木头的楔子出来,枣木的榆木的都成,塞到两边拱壁砖缝里面去临时顶一下,以防万一嘛。”

锁子点点头:“那行,走,咱们回去。”

他刚要转身,地耗子嘟囔了一句。

“周大哥。”

“嗯?”

“你那铁钉子借我使使唄。”

“使什么?”

“我想在砖壁上,刻两道横线。”

周木匠愣了一下。

两道横线是矿工在坑道壁上的记號,快到出口的位置。

离天光不远了。

周木匠笑了一声,把铁钉子递了过去。

“別刻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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