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他妈说你胳膊好的?你那绷带都渗透了——”

“渗了我还站得直,你管我?”

帐里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七嘴八舌的,有几个人已经在往起坐了。

大牛看著他们。

“能站起来的,明天都去。站不起来的——”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裹成粽子的。

“抬也给我抬过去。”

……

卯时二刻,天还没亮。

雪停了,地上压了一层白。东营场的空地上,火把一圈圈插著,把周围映得橘红一片。

大牛在帐里穿甲。

医官进来,站在帐帘口,看了两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翻起来的甲叶子帮我按一下。”大牛头也没抬。

医官嘆了口气,走过来,把那几片翘著的甲叶子按回去,顺手把肩甲的带子紧了一扣。

大牛活动了两下臂膀。右肩往后一抬就顶住了,钝痛往上撑,他没吭声,把手放下来,不再试。

医官盯著他腰侧那圈绷带,开口:“肋骨那里——”

“知道了,弯腰注意。”

医官摇摇头,不再劝他。

帐帘一个接一个掀开。

能站的全站起来了。瘸腿的,吊著胳膊的,脑袋上缠了布条只露出眼睛和嘴的。陈小旗缺了颗牙,笑起来漏风,腰上的绷带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两眼,嫌麻烦,撕了块干布按上去,腰带一勒,拍拍手,算完事。

几个重伤员坐在担架上,死活不肯躺。背挺得笔直,甲上的血没擦乾净,就这么穿著出来了。

大牛数了一圈,点点头。

“走。”

东营场离医帐两箭地,中间穿两条营道。

刚拐过第一条,动静就来了。密密麻麻的人声从营场方向涌过来,火把的光烧得老高,把半边夜空都染红了。

走近了,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何止两千多人啊。

人群黑压压挤在东营场上,至少六七千人。

有人拄著棍,有人搀著旁边的人,有人腿上的布条还没换,渗出来的血在白雪上结成了黑色。脚踝上的铁銬有的还没拆乾净,銬环连著半截断链,走两步就叮噹一响。

大牛突然明白了,这几天外头叮叮噹噹响个没完,是在拆百姓身上的铁链,拆铁銬,拆了好几天,还有人身上的链子没拆完。

除了大牛带的人,其他各队也陆续进场了,挺直了腰板往场边站。

七千多人看见他们过来,原本嗡嗡的声音,安静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的静。

然后,人群最前头,一个老人抬起头。

大牛认出了他。

就是那天夜里,他从死掉的羯兵身上扒下皮袄,递过去的那个老头。手指头伸不直,袖子空荡荡掛在身上的那个。

老人也认出了他。

浑浊的眼珠子盯著大牛看了两息,嘴唇哆嗦著喊了一声:

“恩人吶——”

隨著一声嘶哑的哭喊,老人的膝盖弯了下去,噗通跪在了雪地上。

旁边的人跟著跪下去,再旁边的人也跟著,大片黑压压的人群,一排接一排,呼啦啦地往下跪,铁銬断链撞在地上,叮叮噹噹的,和膝盖磕地的闷响混在一块,成片地扩散开去。

七千多人,跪了一地。

有人跪下去就哭。哭声也开始蔓延开来,前面哭后面也哭,左边哭右边跟著哭,有人喊“给恩人磕头”,有人喊“恩人长命百岁”,喊著喊著就哭哑了嗓子。

大牛的脚钉在原地。

他想往前走,可腿迈不动。

他想开口说话。

可嗓子眼堵著一团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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