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扫了一圈眾人的脸。

“要是真有人从那条沟往城里运东西,能运粮,也能运人。”

这句话扔出来,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壮年汉子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

周木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巷口方向探了探头,確认没有巡逻的火光,才转回来。

“锁子,你带路,我跟你走一趟。”

锁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叔,去哪?”

“出城,去北岸。”

眾人面面相覷。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

从宣平坊到城墙根底下,走暗沟的话,好几里地,万一走岔路,死在里头也没人知道。

就算顶破天爬到外郭城墙根底下,然后呢?

城墙上有巡逻的,城墙外有游骑,出了城还得摸到渭水边上。

一整条路,每一步都能把人送掉。

有人轻声开口:“周叔,你上回钻那条暗沟的时候还把脑袋磕了个包,这回要钻出城去,你那脑袋够磕几回的?”

周木匠没搭理他。

“再说了,”瘦汉子凑过来压著声音,“你一个瘸了半条腿的木匠,锁子一个十三岁的娃,两个人就算出了城,往北走四十多里地,碰上羯人骑兵怎么办?你拿刨子刨他?”

“我腿没瘸。”周木匠蹲下来把裤脚撩起来看了一眼,膝盖上一块老伤疤,发白髮硬,“就是下雨天疼。”

“现在下雪。”

“下雪不疼。”

瘦汉子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乾瘦老头蹲在墙根底下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冷不丁冒了一句:“去了能怎样?”

周木匠扭头看他。

“去了,找到人了,然后呢?你跟人家说什么?说咱们快饿死了?人家看不见?”

老头的声音乾巴巴的,“別是送了两条命出去,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这话戳在了要害上。巷子里没人接茬,安静了好几息。

锁子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槓,站起来,把树枝別在腰后头。

“周叔,我跟你走。”

周木匠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弯腰从檐下摸出一双草鞋,坐地上开始换。他原先那双鞋底磨穿了,大脚趾头从前面探出来,冻得通红。这双草鞋是前两天拿两根钉子跟人换的,还算结实。

瘦汉子急了:“带上我。”

“你腿脚慢,別添乱。”

“老子腿脚慢?老子——”

“你上回爬树翻墙把裤襠掛树杈上了,忘了?”

旁边几个人憋不住,嗤了一声。

瘦汉子的脸在黑暗里也看得出涨红了,嘴巴张了两下,骂了句脏话。

赵大娘忽然开了口:“想办法弄点粮回来,先紧著孩子。”

没人反对。

……

渭北大营。

大牛足足睡了三天两夜,才醒过来。

醒的时候先闻到的味——草药味、血腥味、脚臭味,三股味搅在一块,直衝脑仁。

他想翻身,腰上一阵钝痛,整个人跟散了架一样,手指头能动,胳膊能抬,但从腰往下跟灌了铅似的,压根使不上劲。

“可算醒了。”

旁边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

听著熟悉,可想不起来是谁,脑袋混混沌沌的。

大牛虚弱地开口:“我……我在哪儿……”

“阎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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