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没听见。

但他知道孙老六在说什么,因为孙老六每次打完大仗都说同一句话。

“还活著。”

大牛点了一下头。

脖子的肌肉僵得跟铁棍一样,点这一下用了浑身的劲。

孙老六把弯刀从地上拔出来,刀背在死马的鬃毛上蹭了两下,把血蹭掉,然后又杵回地上。

擦刀。

仗打成这个鬼样子了,这孙子还他妈的在擦刀。

大牛想哈哈大笑两声,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了,声音也出不来,像是在乾巴巴地抽气。

號角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號角声,穿过那层水一样的隔膜,钻进了他的耳朵。

一长两短。

一长……两短?

想不起来在西梁军是什么意思了……军院里教过的……

他分不清方向了。

东南西北搅成了一锅粥,號角可能从南面来,也可能从北面来,也可能是他自己脑子里在响。

打了太久了。

从蹲在沟里到翻出来衝锋,从天黑到天亮,身体里能烧的东西全烧完了,连骨头缝里的那点底子都刮乾净了。现在撑著他站在这里的,不是力气,好像也不是意志。

是一种惯性。

杀了太多人之后的惯性。

站了太久之后不会倒的惯性。

答应过太多人之后不能死的惯性。

——阿木古说,灰岩部的女人孩子,给口饭吃就行。

——鹿角寨的寨主被架走的时候,骂了一路。

——那两千多拖著铁链的人,应该已经过了河。

应该过了。

肯定过了……

大牛把斩马刀往地上杵了一下,借著这股劲撑住了身体。刀口豁了三处,最大的那个豁口能塞半个指甲盖。

妈的,还得是铁林谷的精钢。

比他耐操。

他往前看。

前面的羯骑还在跑,怎么全是……马屁股?

马屁股?

他的脑子搅了两下,搅不出个结果。但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不是脑子,比脑子更深的东西——动了一下。马屁股,说明不是马头。不是马头,说明……

是马屁股?

这个笑话冷,可惜没机会说出口了……

他放弃了思考,把所有的注意力缩回到自己身上。

呼吸。

一口气进来,半口气出去。

再一口,还是半口。

够用。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很大,攥得紧,指头扣进了他臂甲的甲缝里。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脖子转过去。

陈小旗。

盾没了,手里只剩把刀,头盔歪到了后脑勺上,半边脸全是干掉的血痂,另外半边有道新伤,血还没干,顺著下巴往下滴。

他在喊。

嘴张得很大,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了。

大牛看著他的嘴。

声音从那层隔膜后面往外顶,顶了一下没出来,又顶了一下——

“……军!”

什么?

大牛甩了甩脑袋。

后脑勺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的那层东西突然裂了条缝。

声音涌进来了。

马蹄声,轰鸣声,还有爆炸声。

但是……离得远。

陈小旗的声音终於完整地挤了进来。

“援军!有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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