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了,一会儿溅上去的东西比霜热得多。

对面的骑阵收拢完了。

三四百骑排了三层,前排的马已经开始刨蹄子,鼻孔里喷著白雾。铁蹄掌刨在冻土上,刨出了碎冰,后排的骑兵把弯刀从鞍侧摘下来握在手里,等號令。

安静了一瞬。

那个將官把弯刀往前一劈。

几百匹马同时迈步。

从慢步到快步,从快步到小跑。

噠噠噠噠噠……

地面开始抖了,细碎的颤,从脚底一直传到牙根的那种闷震。

二百步。

大牛看见前排骑兵的轮廓了。隔著晨雾,那些脸黑黢黢的,五官看不清。一排一排,马蹄砸在大地的声响,叠成密集的噠噠声,噠噠声叠成隆隆声。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一百五十步。

骑兵陡然加速。

马蹄从小跑变成衝刺,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像擂鼓,像山崩。前排骑兵的身体前压,弯刀平端,刀尖冲前。

打响鼻的声音传过来了。

有匹马嘶了一声,尖锐刺耳,像铁片刮在石头上。

大牛的手心出了汗,斩马刀的刀柄被攥得发烫。他能闻见风里传来的味道了,马粪味、皮甲的膻味、还有一股子铁锈似的腥气。

一百步。

“铁雷准备——”

大牛嘶吼一声。

八十步。

前排骑兵的脸能看清了。年轻的,老的,好几个人在歪著头怪叫。

“扔!!”

第一轮,二十多颗铁雷朝著迎面衝来的马群砸了出去。

“娘——”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没人笑话他。

八十六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心不是提到嗓子眼的?

哪个脑子里不是闪过了一张脸?

孙老六想的是家里灶台边上坐著的老娘,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子,往锅里添水的时候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瘦得没肉的小臂。

陈小旗想的是来铁林谷之前,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蹲著等他回来的婆姨,怀里揣著个暖手的石头,见了面先骂一句“死哪去了”,骂完了把石头塞他手里。

揣半块饼的那个兵,饼子贴著胸口,那里有一块布片,布片上缝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他闺女绣的,说是“平安”,他瞅著不太像,倒像“乾饭”。

大牛什么都没想。

他双手握紧了斩马刀,盯著前面那片马群。

他撒谎了。

他其实想了。想的是铁林谷军院门口那条路,下雨天滑得很,他娘每回来送乾粮都走那条路,说了军院伙食很好不用送,可从来都不听。

……有什么区別呢?

区別只在於有人喊出来了,有人咬著牙没喊。

喊出来的不丟人,没喊的都在心里喊。

都是娘养的。

铁雷落进了马群。

轰——

轰轰轰——

碎铁片裹著火光和气浪从马群中间往四面八方迸射。地面被炸得往上翻了一层,冻土块和碎冰混著马血飞起来。前排的战马被炸得整个偏了方向,有匹马的前腿被铁片削断了半截,白茬茬的骨头露了出来,马身往侧面栽下去,沉重的身体把旁边两匹马也带歪了,三匹马像倒下的牌子一样次第砸向地面。

骑手从马背上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轰然撞在地上。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有匹马从倒地的马身上跳过去,前蹄踩在死马肚子上,滑了一下,马腿往外一劈,骑手身子一歪,弯刀脱了手,在空中旋了两圈插进土里。有的被绊住了,马头栽下去,人从马脖子上方翻滚出去。有的拼命拽韁绳想绕开同伴的尸体,马嘶叫著原地转了半圈,挡住了后面两排的路。

衝锋的节奏被硬生生打断了一拍。

就一拍。

但这一拍,够了。

整齐的铁墙,变成了一片散开的碎块。

大牛没等烟散。

烟雾里第一匹马的影子衝出来的那一刻,他已经迎了上去。

腰跨一拧,斩马刀横著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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