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古吐了一口长气。

“那行。”

他说,“你要是死了,回头我给你烧纸。再把那头杂毛公羊宰了,给你陪葬。”

“滚他妈蛋。”

大牛踢了他一脚,“少咒老子。”

阿木古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

“烧纸的时候给你画一身甲。你那身甲好使,我看著眼馋。”

“画一身你也穿不上,你胳膊太粗。”

“操你的。”

阿木古骂完这句,咧了一下嘴,大步走了,没再回头。

各部落的人开始动。

伤员被架著、背著、抬著,往沟北面翻出去。

鹿角寨的两个猎手扛著寨主,寨主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小,骂到最后变成了喘。涇河那个替人绑伤口的汉子自己也掛了两处,被同伴拽著胳膊往外拖,一路上血滴在碎石上,跟来的时候滴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

一帮各部落的汉子搀著扶著背著铁林军的伤兵走,有的伤兵还在说“放下我”,但没人听。

沟口,有几个部落汉子停下了脚步。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

“百户。让我留下吧。”

大牛擦刀的手没停。

“滚。”

“我打了一辈子猎,活了四十三年,够本了。家里没婆姨没娃,死了没人——”

“我说滚。”

第二个人站出来:“百户,我也留下。”

第三个。第四个。

大牛擦刀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著这几个人。

“你们会反衝锋吗?”

“衝锋的时候站什么位置,前排倒了谁补上来,左翼和右翼怎么收,你们练过吗?”

几个人面面相覷。

“你们留下来,帮不上忙。”

大牛摆摆手,“不是你们不够硬,是这活儿你们干不了。”

“回去。活著回去,活著能打下一场仗。”

他把刀放下来,看著那个黑脸汉子的眼睛。

“死在这儿算什么?给我陪葬?我嫌挤得慌。”

黑脸汉子表情黯淡下来,他退了一步。

然后弯腰,对著大牛鞠了一躬。

这不是部落人的习惯,是汉人的习惯,是汉人给长辈或者敬重的人磕头前的那种弯腰,弯得很深,起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沟里渐渐空了。

只剩下了……八十六个人。

大牛站在沟中间,慢慢数了一圈。

都是老面孔。

最早一批铁林谷出来的那几个,脸上的刀疤和甲上的锈跡一样老。

后来补进来的那些新面孔,也都变成了老面孔。

没人说话。

左边那个叫石头的,把盾上的血痂抠下来,抠完了,又拿袖子擦了擦盾面,像是在擦自家的锅。

右边那个瘦高个,长矛的头断了,他把断口在沟壁上磨,磨出了个新尖。

后排一个兵把斩马刀横在膝盖上,拿拇指试刃口。

有人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下去,把空囊扔了。

有人在系甲带,繫紧,拽了拽,再繫紧一扣。

文山甲在微光里泛著暗沉沉的铁色。每一片甲叶上都沾著血和土,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但铁,什么时候都是铁。

大牛把斩马刀从地上提起来。

“弟兄们。”

八十五颗脑袋,齐刷刷地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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