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才是最难走的。

两千多拖著铁链的百姓,一千多刚经歷了生死的杂牌兵,要在天亮前赶到渭水北岸。

前方是冰封的渭水,身后是整个西梁王的关中。

……

眾人离开羯族大营,往渭水方向走。

走得很慢。

两千多號人拖著铁链子,脚踝上的銬环磕在冻土上,哗啦哗啦的声响拖了老长一条尾巴。前面的人迈一步,链子绷紧,后面的人被拽著踉蹌半步,再迈出去,又把更后面的人带偏。五六个人一串,十几个人一串,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等齐了再挪,挪两步又有人摔倒。

摔倒了也不喊疼。

爬起来,拽住前面人的衣角,继续挪。

大牛走在队伍侧翼,脖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盯前头探路的灰岩部猎手,一会儿扫后头拉在最尾巴上的那几串老弱。

队伍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前后差了快二里地。

“快不了了?”

孙老六从后面跑上来。

“快个屁。”

大牛往后看了一眼,“最后面那几串全是老人,腿脚不利索,链子又短,一个绊倒,一串全趴。”

孙老六没接话,抿了下嘴。

队伍中段,一个年轻汉子背上驮著个半大孩子,孩子两只胳膊搂著他脖子,脑袋歪在他肩膀上,闭著眼不动弹。汉子自己脚踝上还拖著链子,每走一步都得先把链子往前踢一段,再跨过去。

他旁边串著的一个中年人替他拎著链子的另一头,两个人配合著,一个走一个拽,磕磕绊绊地往前蹭。

谁也没催谁。

催不动。

这些人饿了多少天,冻了多少天,脚上的伤烂成什么样,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能站著走已经是在拿命撑了。

灰岩部散在队伍两侧和后方,隔几十步插一个人。鹿角寨的猎手分了一半去前头开路,另一半跟在最后头断尾。涇河的小部落那四十多號人被安排在中段,夹在百姓中间,能搀的搀,能扛的扛。

有个涇河的汉子扶著一个拄棍的老婆婆走,老婆婆的链子太短,跟前后的人挨得紧,稍微走快一点就扯到別人,那汉子乾脆弯腰把老婆婆背了起来。

老婆婆趴在他背上,嘴里念叨著什么,声音碎得听不清。

风大。

渭水方向的风灌过来,夹著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但没人去擦。手空著的搀人,手不空的拎链子,实在空不出手的,拿脑袋顶著风硬走。

大牛估摸了一下距离。

从营地到渭水河岸,直线六七里地。

按正常脚程,一个时辰绰绰有余。

但拖著链子,加上队伍这个散法,少说得两个时辰。

天亮前能不能到河边?

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厚,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

时间太紧了。

“大牛哥。”孙老六又凑过来,这回脸色不好看,“后面阿木古让人传话,说南边有火光。”

大牛的脚顿了一下。

“多远?”

“五六里。不止一处,好几个点。”

大牛没说话,扭头往南边看。

仔细看过去,黑沉沉的旷野尽头,地平线上確实跳著几点橘红色的光。

那不是篝火,篝火的话,不会在这个时辰突然亮起好几处。

是火把,骑兵举著火把赶路的光。

“操,是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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