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信?”

这话问出来,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都凝重了起来。

“我昨晚想了一整宿,想明白了一个事。”

“长安这一仗,不是攻城的仗,而是人心的仗。”

林川把手从舆图上抬起来,环顾帐內。

“西梁王把百姓当死物,当墙砖,当鎧甲。他觉得这些人是他手里的筹码。可他忘了一件事——”

“人,是活的。”

“活人会想,会恨,会怕,也会反。”

“他把十几万人关在城里头,每天只给一碗粥吊命。他觉得这些人就老实了?那是因为这些人觉得没有別的路。”

“咱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条路。”

帐內的空气动了一下,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具体怎么做,等会儿我细讲。现在我把丑话搁前头——这一仗,要难打。比潼关难,比华阴难,可能比咱们打过的所有仗都难。”

他把舆图翻了一面,露出背面。

那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密密麻麻的字,是他用炭笔写上去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墨痕深浅不一。

帐內的人都往前凑了凑。

林川食指在那几行字上敲了敲。

“现在!各部分配作战指令!”

……

……

长安城外,二十里。

大雪纷飞。

关中的冬天冷得咬骨头。不过对於关中的汉人来说,寒冷算个屁,羯族人的残暴,才是百姓面临的最大灾难。

自从西梁王入主关中,这片地就变了天。

其实关中很久没太平过了,几年前朝廷的手就伸不进来,从长安到各州各县,谁占个山头就是谁的。今天来一拨兵,明天换一桿旗,老百姓见得多了,也就麻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

种地的继续种地,卖饼的继续卖饼,嫁人的嫁人,生娃的生娃。换了个头头,多交一成税还是少交半成税,咬咬牙也就过了。千百年来都是这么过的。谁当皇帝关他们什么事?只要別把刀架到脖子上,交完粮还能剩口吃的,那就凑合著活。

可从没有哪个王,像西梁王这般,將汉人视作猪狗不如的牲口。

活人当军粮煮,这种事情,史书上也不是没写过。

但写在纸上是几行墨字,摊在眼前就是隔壁那户人家再也没打开过的门。

汉人骨子里其实是尚武的。面对残暴,也曾反抗过。关中各地零零散散闹过十几次。最大的一回,渭南三个县的青壮联合起来,杀了一个百夫长,夺了一座粮仓。消息传出去,周围几个镇子也跟著动了。

三天。

只活了三天。

西梁王调了两千骑兵过去,把三个县的青壮杀了个精光。不光杀反抗的,连带著把三个县里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拉出来,十个里头抽三个,当著全县人的面砍了脑袋。

脑袋垒在县衙门口,堆了两人多高。

有个老妇人在人堆里认出了自己儿子的脸,她没有哭,也没有叫,而是直接跪在了地上,直挺挺地,跪了一整天。天黑以后,有人去拉她,发现她眼睛睁著,人已经死了。

各家的铁器也都被收走了。

菜刀登记造册,一户一把,刀柄上刻著户主的名字。谁家的刀丟了,全家连坐。连砍柴的砍刀都得三户共用,用完了交还给西梁兵看管。

从那以后,关中再没人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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