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目光全都转向了他。

羯兵看他。

老百姓也看他。

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恨、怕、盼、怨。但最多的是等。

等他做一个决定。

可是没有一个决定是对的。

打——老百姓跟著死。

不打——老百姓照样死。

打得慢,死得慢,一刀一刀地剐。

打得快,死得快,一锤子下去全碎。

人群开始散了。

一个接一个,像墨滴入水里,轮廓模糊,边缘化开,没了。

血也在退。石板缝里的红色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乾了,露出青灰色的石头。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街当中。

长安城的轮廓还在,城墙还在,坊巷还在,飞檐还在,门楼还在。

但没有人了,整座城空了。

像一具抽乾了血的尸体,骨架撑著,皮囊在,五官在。

就是没有魂了。

他慢慢举目四望。

那座钟楼还矗在那里。

已经不是西安的钟楼了,是长安的。飞檐上积著一层薄雪,楼角掛的铜铃被风吹著,叮噹响了一声。

钟楼底下站著一个人。

背对著他。

穿著灰布中山装,两手交叠在身后,肩宽得把那件衣裳撑得平平整整。

姿势鬆弛,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他微微仰著头,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城墙上那层薄雪化了没有。

林川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停住了。

那个背影,他太熟了。

课本上见过。纪录片里见过。广场中央那幅几层楼高的画像上,见了二十多年。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心跳陡然加快。

那人没回头,静静开口。

声音带著浓重的湖南腔,慢悠悠的,像老家门口那棵树底下乘凉的长辈在跟你拉家常。

“小鬼,你莫急嘛。”

林川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知道这是梦,但那个声音落下来的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头塌了。

那人的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朝城墙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你现在担心的问题啊,不是打不打得下来。你手里有炮有枪,打——肯定打得下来嘛。”

他顿了一下。

“问题是打下来以后,城里头还剩个什么?”

林川怔怔地看著他。

那人终於转过身来。

那张脸。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饱满的额头,宽厚的下巴,眉眼之间带著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那是一个做了一辈子无解之题的人身上才有的篤定。

不管有没有答案,他都会往前走,所以篤定。

那人看著他,微微眯了下眼。

“小鬼,你读过我的书没有?”

林川用力点了点头。

读过。

当然读过。

那人从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也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捲菸纸微微发黄。

那是他的老习惯。

想事情的时候不抽,就夹著。

“我跟你讲个道理。”

那人用夹烟的手点了点空中。

“很简单的。”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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