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了起来,牛皮帐顶哗哗地响。

郝大黑站在原地,眉头慢慢鬆开了。

他反应过来了。

苻武说的“听调不听宣”,听著硬气,其实就是不苟將军本来定好的框架。苻武没谈出任何额外的条件,也没拿到任何额外的特权。

大家规矩一样,比的是谁出力多、谁拳头硬。

郝大黑退了半步,坐回自己的位置。

段六狼看了看郝大黑,又看了看苻武,把胸口那股子不忿的气硬咽了下去。

苻武还站著。

他那张刀劈斧砍一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上那股压人的气势,不知不觉已经卸了七分。

二狗看著他,没催。

有些人你不能催。催一下他反倒绷住了。

你得给他一个台阶,还得让他觉得这台阶是他自己找到的。

公爷教过他——收硬骨头,最后那一步永远让对方自己迈出来。你替他迈了,他反而不走了。

苻武站了大约五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北山氐人三千二百七十一口。跟著將军干了。”

他不蠢。

他听出来了,这个汉人將军把他甩出去的硬话接住了,接得四平八稳,既没有压他的面子,也没让別人觉得他占了便宜。

一碗水端平了。

所有人的条件都一样,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他苻武以为自己谈了个特殊待遇,拆开一看,跟满地头人吃的是同一桌饭。

但他跟郝大黑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那么问题来了——两个打了二十年仇的对头,往后出兵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仗到底怎么打?

他看了郝大黑一眼。

郝大黑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在场心细的人都读出来了——

仇照记著。

规矩归规矩。

出了这个营盘,帐迟早要算。

但在这营盘里,刀口朝外。

二狗把这两人的眼神官司收在眼底,没点破。

有些帐不是一天能算清的。先把人拢在一个锅里吃饭,吃著吃著,筷子碰多了,仇也就淡了。

公爷说的。

“三千二百七十一口,能打的多少?”

“一千八百。”

“张春生,记上。”

张春生在册子上刷刷写了几笔,头都没抬。

“登完了去伙房领三天的口粮。你那三千多號人今晚扎在北坡,別跟卢水胡的营地挨著。”

苻武皱了下眉。

二狗补了一句:“別装糊涂,你跟老郝几百年的恩怨我不管,但在我眼皮底下动手,两边一块儿罚。营地隔开是给双方留台阶,別蹬鼻子上脸。”

苻武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郝大黑在旁边哼了一声,也没反驳。

帐外绷了半天的弦,一下子鬆了。

郝大黑撑著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卢水胡也一样。活派下来,老子领人去办。”

这个口子开了,后面就快了。

段六狼、杨大石、索朗、刘悉斤……各部头领陆续站起身来表態。

阿木古也站起来,环顾四周,咧嘴一笑:

“羌人还用说吗?跟著驼城姑爷干!”

各部羌人有先有后,有快有慢,参差不齐,都站了起来。

有人扯著嗓门喊了一嗓子:“都跟著驼城姑爷干了!”

底下一阵鬨笑。

二狗被这称呼叫得脸皮一抽。他咳了两声,拿手指头点了点阿木古。

“你们能不能换个叫法?”

阿木古一脸无辜:“这不是尊称吗?”

“尊你大爷。”

笑声更大了。连几个没完全听懂的吐蕃人,看见旁边的人乐,也跟著咧了嘴。

帐外那些后到的头人们互相看了看。

前面的大佬都表了態,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端著干什么?

那个叼旱菸杆子的独眼老汉——铜筋部的头人——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灰,站直身子。

“六十二个人。都是些粗皮厚肉的糙货。將军不嫌少的话,算我们一份。”

二狗点了下头。

“六十二不少。沙场上一个能打的,顶十个站著看的。”

独眼老汉嘿了一声,露出一嘴豁口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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