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好的青瓷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地毯,一片狼藉。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静静躺著一本奏摺,分外刺眼。

太子赵珩正背对著殿门,胸口剧烈起伏。

显然是气得不轻。

苏婉卿没有出声惊扰他,只是放轻了脚步,默默走到他身边,然后,就那么提著裙摆,缓缓蹲下身,伸手要去捡拾那些锋利的碎瓷片。

“別碰!”

一声怒喝自身后炸响。

赵珩猛地转过身。

可当他看清是苏婉卿时,满身戾气瞬间泄了个乾净,语气也跟著软了下来。

“別动,仔细割了手……让宫人来收拾。”

苏婉卿抬起头,仰视著自己的丈夫。

那双总是含著盈盈笑意的眸子,此刻清澈得能倒映出他眼中的焦躁。

她嫣然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

“殿下,这手要是真割了,也不过是疼上几日,仔细养著,总能好全的。”

她的目光悠悠转向地上的狼藉。

“可有些事,若是处置错了,在身上留下的,就不是一道能癒合的伤口,而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疤痕了。”

赵珩身形一震。

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妻子,看著她清明如镜的眼眸,胸中那股憋闷的狂怒,竟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给抚平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出手,一把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攥著她的手。

“你说得对。”

他声音有些疲惫,“是孤失態了。”

“父皇龙体欠安,如今朝政尽在殿下之手。您的一举一动,满朝文武可都盯著呢。”

苏婉卿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又弯腰捡起奏摺,

“不是打了大胜仗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殿下为何还生这么大的气?”

“喜事?”赵珩冷笑一声,“一场泼天大胜,为何偏偏要掺杂这等卑劣心思?自己打了胜仗还不够,非要踩著別人的功劳簿往上爬!”

“林川在盛州稳住后方,功不可没,他倒好,反咬一口!说林川私通韃子,言之凿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苏婉卿抬起眼,轻声问:“殿下信了?”

“信?”

赵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得反笑出声。

“孤怎么可能信!”

“林川是什么人,孤比谁都清楚!他要是会通敌,岂会为孤做这么多?!”

赵珩越说越气,在殿內来回踱步,

“他镇北军打的是大胜仗没错!可女真是女真,韃子是韃子,他把两件事合二为一,为什么?他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当孤的脑子被驴踢了?”

“既然殿下不信,那还有什么可气的?”

苏婉卿走上前,抚平赵珩身上的褶皱。

“这奏摺,得分开看。”

“分开看?”赵珩一愣。

苏婉卿点点头:“镇北军大胜,是功。这一条,殿下要赏,而且要大赏特赏,昭告天下,扬我国威。这是君心,是安抚北境军民的阳谋,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指尖在那奏摺上轻轻一划。

“至於弹劾靖难侯……这是递给殿下的一个难题,也是一把刀子。”

“他上摺子是他的事,殿下如何回应,才是殿下的事。这满朝文武,可都伸长了脖子,等著看殿下如何处置这把刀子呢。”

赵珩的脚步停了下来。

狂怒的火焰,被妻子这几句话瞬间浇灭。

他定定地看著苏婉卿,看著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

胸中那股浊气终於彻底吐了出来。

“婉卿……”

“你总能让孤看清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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