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孙璞,而是踱步到窗边,推开了木窗。

一股混合著泥土气息的春风涌入。

窗外,是刚刚摆脱战乱和疫情的孝州城。

一些百姓正在官府组织下清理街道,偶尔有商贩吆喝几声,但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难民,聚集在街头巷尾,等待著官府的稀粥賑济。

“无底?”刘文清开口,“孙通判,你掌管钱粮刑名,依你之见,如今府库还有多少存粮?够这满城百姓和孝州卫將士支撑多久?”

孙璞略一沉吟,脸色更加凝重:“回稟大人,府库空得……几乎可以跑马了……”

刘文清皱起眉头。

孙璞继续道:“去岁秋税尽数被西梁叛军掠去,城中富户亦多遭洗劫。眼下这点粮食,还是林將军接济的军粮,加上从周边侥倖保全的乡堡紧急调运来的,若是精打细算,掺些麩糠野菜,恐怕……也难维持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刘文清轻轻重复了一句,“朝廷税粮和拨付,本是这孝州城续命的根基。如今一纸公文,命我等自行採买。听起来是给了方便,手中有银,何愁无粮?”

他转过身:“可这孝州刚经战乱,百业凋敝,商路梗阻,方圆百里,还有几家大粮商有足够的存粮?即便有,他们见我等急需,会按太平年景的官价卖给我们吗?朝廷这折色定下的银价,怕是比往年粮价低了不止三成吧?”

孙璞点点头:“大人说的是……这折色银根本不够用,届时银贱粮贵,我等岂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睁睁看著……”

“怕的倒不是不够用。”刘文清打断他,嘴角泛起冷意,“而是有人,不打算让我们顺顺噹噹地买到粮,坐稳这孝州!”

他走回公案前:“粮餉折色,看似朝廷体恤边镇,给予灵活。可这灵活是福是祸,全看掌控这折色定价与採买门路之人,是心向朝廷,还是另有所图!”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

“林將军那边,想必也已接到消息。这粮餉折色的新政,头一个考验的,便是青州和孝州啊!”

“还有镇北王……”

“镇北王与我何干?”

“下官多嘴了……”

“孙通判,你即刻秘密去办几件事……”

“大人请吩咐!”

“第一,暗中查清城內尚存粮铺、大户的底细,摸清其存粮数目及背后关联;第二,派可靠之人,扮作行商,探查通往江南粮道是否畅通,有无大宗粮食交易;第三,严密监控市面粮价,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切记,务必隱秘,勿要打草惊蛇!”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孙璞精神一振,连忙躬身领命。

刘文清微微頷首,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低声自语:

“朝中议定新政,镇北王不可能不知晓……他力主起復我这带罪之身,坐镇孝州……是看中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压住阵脚,安抚民心,还是觉得……我刘文清,正適合用来试试这新政的锋芒,或者……当那替罪的羔羊?”

春风拂过,带来是山雨欲来的沉闷。

广袤的田野间,地头之上,无数身影正躬身忙碌。

他们垦荒、播种,奋力开凿水渠,加固堤坝,將赖以活命的最后一点粮种,小心翼翼地埋进饱经战火蹂躪的土地,期盼著半年后那救命的收成。

然而,无人知晓,一场足以席捲整个北疆的粮食危机,正悄然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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