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像春雨落在乾涸的土上,一点点渗进他死寂的意识里。

直到她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陈芷兰……”

像一道惊雷炸在黑暗里。

“陈芷兰……”

“陈芷兰……”

他在心里反覆念著这个名字。

熟悉又陌生的记忆碎片,开始拼凑了起来。

北境的风沙,西陇卫的弟兄,铁鐧上的血跡,还有……

襁褓里那个软软的小丫头,被他抱在怀里,用小拳头攥著他的盔甲系带。

黑暗突然裂开一道缝,光亮涌了进来。

……

……

陈远山缓缓睁开眼睛。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眼前只有昏暗的房梁。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年。

只能一动不动地躺著,任由混沌的思绪慢慢沉淀。

过了许久。

天色由暗变亮。

屋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隨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端著盆水。

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著粗布衣衫,头髮用布带简单束著。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放下水盆,拿起搭在盆沿的毛巾,蘸了水,仔细拧到半干,才轻轻掀开他盖著的薄被,开始擦拭他的胳膊。

陈远山静静地看著她。

女孩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他似的,一边擦一边又开始嘮嘮叨叨:“听说林將军打了胜仗,这两天就能回铁林谷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带爹爹的消息回来。你啊,也得快点好起来,好不好?每天给你餵白粥,我都觉得腻了,谷里李大叔的摊子上有糖糕,你要是能醒,我就去给你买。可你要是一直躺著,就算买了,也没法吃呀……”

声音落在耳边,和黑暗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渐渐重合。

陈远山看著她的眉眼,看著她认真擦拭他手背的模样,乾涸的喉咙里,突然想发出点声音。

他想告诉她,他听到了。

听到她拜菩萨,听到她哭,听到她说“爹爹是大英雄”。

可他试了几次,都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女孩似乎没察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昨天秦医官来看你,说你脉象比前几天稳多了,说不定再过几天就能醒了……”

陈远山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发白的布带上。

那是很多年前,他离家去边关,从盔甲上剪下的一条系带,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眼眶莫名发热,他缓缓抬起手,用尽全力,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衣袖。

女孩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僵硬地抬起头,迎面遇上他虚弱的对视。

“啊……”她颤声道,“你、你醒了?”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眨了眨眼。

“哎呀!”陈芷兰顿时慌乱了起来,“哎、哎呀!”

她拿著毛巾的手晃了晃,身子也僵了半天,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办才好。

陈远山看著女儿近在咫尺的脸,眉眼间依稀有妻子的模样。

只是眼角还带著未褪的稚气,想来这些日子定是受了不少苦。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疼,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微弱的声音:“水……”

“水!我这就去给你拿水!”

陈芷兰猛地反应过来,“对,还要去叫秦医官,啊,你等著啊,別睡啊,一直睁著眼啊——”

她跌跌撞撞往外跑。

隔壁院里,二夫人正在晾晒衣裳。

见她慌里慌张,问道:“兰兰,怎么了?”

“啊!醒了!二娘!人醒了!”

陈芷兰人都懵了,突然想起什么,“二娘,我去叫秦医官,您帮我倒点水给他喝!”

听到隔壁昏睡多日的伤员醒了,二夫人也开心地笑起来。

“快去快去,我去端碗水给他……”

说著,便进屋端了一碗水,匆匆去了隔壁。

没多久,屋里发出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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