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青州战祸
大雨过后。
雨水浸透的土地泛著黑红的泥泞,像被血反覆浇透后又晒乾的破布。
秦知县——哦不,现在是秦同知,踩著黏稠的淤泥,满脸悲苦地往前走了几步。
几日前还冒著炊烟的村落,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
几根未烧尽的房梁斜插在废墟里,雨水顺著焦木滴落,坑里积著暗红色的水,不知混了多少血。
尸体横七竖八地歪著。
有个妇人蜷在井台边,半边身子焦黑,另半边却苍白如纸。井绳断了,軲轆上缠著半截髮辫,不知是她的,还是孩子的。
秦同知蹲下身,望向黝黑的深井。几具孩子的身体漂浮在下面,已经看不出模样。
隨行的衙役中,已经有人乾呕了起来。
那气味確实令人窒息。
雨后的空气本该清新,此刻却蒸腾著令人噁心的味道。那是焦糊的皮肉、沤烂的粮食、还有浸泡在雨水里慢慢膨胀的尸体,所有味道糅在一起,扯得人肠胃翻搅。
山坡上传来马蹄踏碎枯枝的声响。
三名骑士立在林边,为首者一袭青衫,在这脏乱的世界里乾净得刺眼。秦同知眯起眼睛,看见那人正用毛笔在册子上勾画。
“知府大人从监察院请来的。”老衙役低声道,缺了门牙的嘴漏著风,“专司绘录战祸……”
“绘录战祸?”秦同知皱起眉头。
老衙役嘿嘿一笑,露出黄黑的牙根:“战祸越惨,朝廷银子拨的就越爽快。去年大旱,知府大人让灾民在城门口排著队饿死,监察院画了三日,最后拨下来三十万两賑灾银……”
秦同知沉默地点点头。
山风突然转向,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那边树上……”青衫人用笔桿指点著,“再多吊几具尸体……看著更悽惨些……”
秦同知的手猛地攥紧。
他看见两名隨从翻身下马,走向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上已经吊著三具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隨从们从泥泞里拖起两具孩童的尸首,麻利地繫上绳索。较小的那个孩子最多五六岁,脑袋软绵绵地耷拉著。
“大人……咱们该走了。”老衙役催促道。
秦同知抬手止住他的话。他的目光钉在那青衫人身上。对方正专注地调整画本角度,时而皱眉摇头,时而满意頷首,像个在斟酌画作的文人雅士。
“再往左挪半尺……”青衫人比划著名,“对,就这样……”
孩童的尸体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露出青紫的小脸。
秦同知闭上眼睛,努力平復著心情。
“大人?”老衙役的声音有些焦急,“知府大人该等急了。”
秦同知转过身,表情恢復如初。
“走吧。”他语气平静道。
青衫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个满身泥点的官员正带人离开。
他合上册子,眉头皱起。
“那是谁?”他问道。
“新上任的秦同知。”身边的隨从显然知晓秦同知的身份。
“就是张参將提到的那位秦知县?”
青衫人微微一愣,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大人,前方就是青州城了。”
马车碾过官道最后一道山樑,老衙役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