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

高务观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住,开口:“父亲,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办?”

高拱没有立刻答。

他盯著桌上那盏灯,芯跳了两下。

“现在不知道皇上能不能醒过来。”他的声音很低,“太医说脉象稳住了,但什么时候醒,没人说得准。”

“那赵阁老……”

“先搁著。”高拱打断他,“人在詔狱,不杀不放。拖著。”

“拖著?”高务观皱起眉。

“事缓则圆。”高拱看著他,“皇上是在气头上说的话。等他醒过来,气消了,这事未必没有转圜。现在最要紧的是別再刺激他。赵寧在詔狱待著,不动不说话,不求情——这反而是最安全的。”

高务观的嘴唇动了动。

高拱看出儿子想说什么,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我还是要问。”高务观抬起头,盯著父亲的眼睛,“赵阁老到底错在哪里?”

高拱没答。

“辽王侵吞民田三万亩,逼死佃户十三条人命,证据確凿。宗人府秉公审理,按律判决。赵阁老做错了什么?”

高务观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开海禁,市舶司每年给朝廷充多少银子——这些错了?”

高拱依旧不说话。

“就因为他能力太强,把活儿干得太好,所以皇帝怕了,所以他就该死?”高务观的声音拔高了,“这是什么道理!”

“够了。”高拱低喝了一声。

高务观没停。

“孩儿不明白。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赵阁老的功劳?九边的將帅是他举荐的,一条鞭法是他推的,倭患是他平的。他为朝廷做到这个份上,换来一句曹操——”

“我说够了!”

高拱猛地站起来,太师椅被带得朝后滑了半尺。

高务观闭了嘴。

书房里的空气绷得像根弦。

高拱胸口起伏了几下,死盯著自己的儿子。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赵寧没错?”

他一字一顿。

“他错在功高震主。”

高务观愣住了。

“权臣震主,竟视天子於无物!”高拱的声音沙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错在能力太强了。强到满朝文武服他,强到九边將帅听他的號令,强到连皇帝都觉得——自己这个龙椅坐不坐,已经无所谓了。”

高务观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这不公平。”

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高拱看著他。

高务观平素温厚,鲜少与父亲爭执。

可今晚,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里有一种高拱从未见过的东西。

“强者就是错?”高务观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为国为民就是错?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的功绩,就因为皇帝忌惮,就成了罪?”

他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什么道理?孩儿不明白。”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秋雨如注,敲打著屋瓦,哗啦响成一片。

高拱站在那里,盯著自己的儿子。

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仰起头,看著房梁。

雨声灌进来,把书房里的沉默衬得越发刺耳。

高务观等著。

一息。两息。十息。

高拱始终没有开口。

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光影晃动间,高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愤怒,不是疲惫。

是一个做了三十年官的人,被自己儿子一句话问住之后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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