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压在值房里,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赵贞吉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微微收拢。

袁煒的茶盏端了又放,放了又端,水面连个涟漪都没掀起来。

“行了行了。”

袁煒终於开了口,站起身,笑著走到赵寧和高拱中间。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闹成这样?云甫也是为了朝廷,肃卿也是为了皇上,出发点都是好的嘛。坐下来,有什么事慢慢商量——”

高拱转过头,盯著袁煒。

那眼神里带著火。

本来就是一肚子气没处撒,赵寧他不好发作——赵寧是次辅,算起来对自己也是有恩的,而且还有李贵妃和太子撑腰,硬碰硬討不到好。

可袁煒算什么东西?

“你闭嘴。”

高拱一字往外蹦。

袁煒的笑僵在脸上。

“肃卿——”

“我说你闭嘴!”高拱拍了下桌子,茶盏跳了一跳,“袁懋中,我问你,你入阁几年了?”

袁煒张嘴要答。

“不用说了!我替你数!”高拱一步逼上来,手指几乎戳到袁煒鼻尖,“六年!整六年!你除了当和事佬、抹稀泥,你干过一件正事没有?”

袁煒的脸涨红了。

“九边的粮餉,我跟云甫在这里一笔一笔地算,你在干什么?写青词!南京改制的方案,从去年议到今年,你提过一个字没有?”

“我——”

“我什么我!”高拱的声音在值房里迴荡,“你就是个滑头!当年嘉靖爷在的时候你靠写青词上位,现在嘉靖爷不在了,你又靠和稀泥混日子。你以为你站在中间谁都不得罪,就能太平当你的阁老?”

袁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浮出来。

他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高拱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

在裕王府那会儿就这德性,这么多年了,一点没改。

值房里静了几息。

陈以勤坐不住了。

“肃卿,话不能这么说。”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稳,“袁阁老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西南土司的事,我跟他这一年,一直在跟兵部和云贵总督衙门对接。播州那边的情况,奏报一摞一摞地看,方案改了好几版——”

“西南土司?”高拱冷笑著转向陈以勤,“逸甫,你提这个?好,我就问你,播州的事拖了多久了?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你们那个方案递上来几次了?每次都是再议再议,议到什么时候?等杨烈反了再议?”

陈以勤的脸色变了。

“那是因为兵部那边——”

“兵部那边什么?”高拱打断他,“兵部那边不配合,你不会去催?不会去压?你是內阁大学士,堂堂阁臣,连个兵部都压不住?”

“我——”

“你什么你!”高拱的火越烧越旺,“陈逸甫,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学问是有的,人品也没问题,但你就是缺一样东西——魄力!该拍板的时候你不拍,该得罪人的时候你缩,什么都等別人替你出头。你跟袁懋中一个德性——”

“高肃卿!”

陈以勤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都在发颤。

“你骂我没魄力,行。但你把我跟袁阁老相提並论,我不服。播州的事,我熬了多少个通宵?那些奏报上的批註,哪一条不是我逐字逐句写的?你高拱坐在首辅的位子上指点江山,你下来干过吗?”

高拱眼睛一眯。

“你说什么?”

“我说的你听得清。”陈以勤胸膛起伏著,攥著拳头,“每次出了事,骂人最厉害的是你。每次要做事,挑毛病最多的也是你。你倒是痛快了,骂完了舒坦了,活谁干?”

值房里的气氛到了顶点。

赵寧靠在椅背上,没动,也没开口。

这场火,烧就吧。

高拱跟陈以勤对视了三息,冷哼一声:“行,你有本事。那播州的事,我再给你一个月,拿不出能落地的方案,你自己辞表递上来。”

陈以勤的脸白了一瞬,旋即涨得更红。

他没再说话,猛地一甩袖子,转向赵寧,抱了个拳:“云甫,告辞。”

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门板被带得狠狠一晃。

袁煒看著陈以勤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也站起身来。

他没看高拱,只朝赵寧拱了拱手:“云甫,我也先走了。”

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但那张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了。

转身,出门,脚步比陈以勤轻,但走得一样决绝。

值房里又少了两个人。

赵贞吉坐在椅子上,屁股像长了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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