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身乾净衣裳,把头髮简单束起,出门往军库去。

路上踩得雪咯吱咯吱响,冷风往脖子里灌。

別人可以不去,她这个管队得去坐一会儿。

年节嘛,虽然没什么正经事,但该到的场子得到。

卫所里冷冷清清的。

几个值守的兵丁缩在角落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差不多,呼嚕打得比外头的风都响。

楚嵐径直进了自己的肆號军库。

点上炭盆,拉过把椅子,往那儿一瘫,闭目养神。

这大年初一的,谁不是在家躺著?也就她这种劳碌命,大过年的还得来坐檯……不对,坐班。

半上午的时候,门响了。

苏民进来了。

楚嵐睁开眼,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人还真是……大年初一也来当值?图啥?又没人给他发三倍工资。

苏民见她已经在屋里,明显愣了一下。

那表情,有些错愕,但也就一秒,他立刻调整过来,上前抱拳,字正腔圆地来了句:

“管队新年快乐,年胜一年。”

楚嵐看著他,忍不住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回了一句,不咸不淡,但听著舒服:

“岁岁平安。”

苏民没再多话,转身去了隔壁屋子。

楚嵐心想,这人倒真箇是喜清静的。

一整日,再没人来。

楚嵐落得清閒,盘腿坐椅上,闭了眼,默默运转那大衍混沌归真诀。

体內灵气缓缓流转,不疾不徐,四肢百骸暖洋洋的。

正入定间,门外忽然一阵脚步响,急得很。

“嵐姐!嵐姐!”

楚嵐睁开眼。

就见谢长昭一头扎进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楚嵐开口问道。

谢长昭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塌下去。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抖的:

“嵐姐,我……我突破了!一重境!”

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我是一名真正的武者了!”

楚嵐一怔。

那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眼角微微跳了跳,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也就一瞬,隨即她重新打量了谢长昭一眼。

果然。

这小子浑身上下的精气神跟之前大不一样了。

眼神清亮了许多,像蒙尘的珠子被人擦了一把;气息也稳了,不浮不躁,沉在丹田里。

她点了点头。

“不错。”她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你这天赋……”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谢长昭脸上。

“前途不可限量。”

谢长昭眼眶一下就红了。

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

他出身低微,往上数三辈儿都翻不出一个拿得出手的亲戚。

平时楚嵐没少拉拔他,给过丹药,指过路子,连挨了骂都替他兜著。

如今终於突破了,他心里头那点感激跟决了堤一样,满得往外漾,偏偏嘴笨,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楚嵐伸手一捞,跟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住了。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別整这套。”她一脸嫌弃,“我又不是你妈。”

谢长昭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哽,跟嗓子里头塞了团棉花般:“嵐姐,我……往后我……”

“往后你好好干。”楚嵐接过话头,乾脆利落。

她语气平静,可每个字都砸得瓷实:“如今你是武道一重境武者了,窝在军库里確实屈才,我会帮你在上峰面前说话,该升的职跑不了,但你记住……”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在他胸口,不重,但够他记住一辈子。

“修为上去了,心境也得跟上,日后去了別的部门,依旧要勤勉不輟,別给我丟人。”

谢长昭一愣。

这是……要把自己调离军库?

唉,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嵐姐你误会了,我就想跟著你混,我不走……

可话到嘴边,瞅著楚嵐那一脸的认真,愣是没敢说出来。

谢长昭用力点头,抹了把脸,站得笔直。

楚嵐摆摆手,让他下去。

门关上,她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忠心又有潜力的下属,可不好找。

但她真觉得,这小子继续窝在她身边当咸鱼,是屈才了。

不是有句话嘛……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

大年初二,晌午。

楚嵐换好衣裳,往镜子前一站。

里头一身纯白劲装,外头罩了件黑色狐裘,头髮挽成个利落的髮髻。

镜子里那女的眉眼冷艷,肤色白得发光,黑白一衬,颯得很。

她弯腰拎起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出了门。

把总风无极的府邸在明川城东,三进的院子。

门口掛著红灯笼,贴著对联,年味儿足。

楚嵐刚到,门房就进去通报了。

没一会儿,出来个僕人,引著她往里走。

正堂里,风无极正揉著太阳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五个大字……“都给老子滚”。

他身边的小廝九五二七端著茶盘,一脸苦相。

也不知道风无极脑子里是不是被门夹过,府里所有丫鬟家丁全他妈是按编號命名的。

九五二七、零三四三、二三三三……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监狱,每人脑门上贴个號牌。

“大人,又有人来了。”九五二七小声道。

风无极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跟快断气了一样:“谁啊?”

“楚嵐楚管队。”

风无极眉头一挑。

他立马坐直了身子,腰杆儿挺得跟標枪一样,刚才那副“谁爱死谁死”的德行瞬间消失,换上一张人模狗样的笑脸:“请进来!快请!麻溜的!”

他今天一大早就被各路来拜年的人烦得够呛。

这个送礼,那个套近乎,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脸上的笑都快焊死在脸上了。

但楚嵐不一样,这姑娘比一般大老爷们儿强多了,长得还贼养眼,往跟前一站,看著就让人心情舒畅。

楚嵐拎著麻袋走进来,风无极居然亲自起身相迎。

这待遇,搁平时可不多见。

“楚管队,过年好啊。”他笑著拱手,目光却忍不住往她手里那个麻袋上瞟,“这是……带了年货?”

楚嵐没说话,隨手把麻袋口一松。

那动作隨意得很。

可里头露出来的东西,一点都不隨意。

那是一株灵芝。

比人头还大,通体暗褐色,菌盖层层叠叠。

最要命的是富含灵气,赫然是一株灵药。

风无极眼睛一下就直了。

那目光,钉上去拔都拔不下来。

这么大个头的灵芝,至少是百年以上的灵药级货色。

市面上,见不著,有钱,没处买。

这东西搁江湖上,那就是一条命,是能让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再看楚嵐的眼神,全变了。

那眼神里头有惊讶,有掂量,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女人,出手可真是阔绰。

“楚管队太客气了……”风无极搓了搓手,他猛地转头,朝九五二七喊了一嗓子,那嗓门大得,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一层。

“还愣著干什么?泡茶!把那个谁,刚刚送的那罐茶叶拆开,给楚管队泡上!”

九五二七愣了一下:“大人,那罐您不是准备拿去送给周都……”

“让你拿你就拿!囉嗦什么!”

风无极这一嗓子,差点没把九五二七的魂儿给吼飞了。

小廝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嘴里还小声嘀咕著什么,但谁也没听清。

楚嵐从容落座,狐裘的下摆往地上一垂,她抬手拢了拢髮髻,那动作,不急不慢,优雅至极。

风无极心里头嘀咕:这女人,坐都坐得比別人贵三分。

他亲自拎著茶壶给她斟茶,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模样,跟朵老菊花一样。

“来来来,尝尝这个,这可是好茶。”他边说边倒,那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欠了楚嵐八百两银子。

楚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頷首。

“不错。”

风无极在她对面坐下,眼珠子转了转。

“楚管队,”他压低了点声音,“你携重宝而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楚嵐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他,那眼神波澜不惊:“风大人多虑了,过年嘛,下属来看看上司,应该的。”

风无极愣了一下。

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这话他信,也不全信。

但有一说一,楚嵐这人做事讲究,该拿的时候绝不手软;该给的时候也绝不吝嗇,跟撒幣似的。

跟这种人打交道,舒坦。

不用防著,也不用猜著,有啥说啥,说完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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