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提醒
他还是那副模样,身量魁梧,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內敛。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褐,没有披甲,腰间挎著横刀。
“这棵树,某几年前来的时候就歪著。几年过去了,还歪著。”
他收回目光,看著周虎。
“你们郎君在吗?”
周虎回过神来:“在、在。郎君在殿里。”
“去通报一声。”孟虎站在槐树下,没有往里走的意思。
周虎转身就往里跑,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咚咚响。
刘大站在原地,独眼微眯,打量著孟虎。
孟虎也看著他。
“你是那个伤了杜疤的独眼货郎?”
刘大没有否认:“是。”
孟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抬头望著那棵歪脖子槐树。
殿內。
陆衡正坐在火堆旁,手里端著一碗粥。周虎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郎君,孟虎来了!”
陆衡的手顿了一下:“孟虎?”
“是。就一个人,在寺门口站著。”
陆衡站起身来,整了整袍子,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寺门口时,孟虎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刘大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著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陆衡走上前,微微抱拳:“孟將军。”
孟虎转过身,看著他。
“某不是將军了。”
“在晚生这里,还是。”陆衡放下手,“將军怎么来了?”
孟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陆衡脸上扫到身后的周虎脸上,又扫到院子里的杨昭身上,最后落回陆衡脸上。
“路过。顺道来看看。”
陆衡没有接话,侧身让开半步。
“將军请。”
孟虎抬脚跨过门槛,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不紧不慢地响著。他走过前院,目光扫过墙根下新加固的围栏,扫过廊下码著的木矛,扫过殿门口杨昭腰间的短刀。
“你这里,比某年前来的时候热闹了。”
陆衡跟在他身后:“人多了几个。”
孟虎没有再问,径直走进大殿,在火堆旁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烧得正旺的火,又抬起头,目光落在东墙角落里静远生前常坐的那个位置。
片刻后,孟虎收回目光:“静远大师的墓,在哪儿?”
“后山。”
“带某去看看。”
陆衡没有犹豫,转身朝殿外走去。
孟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藏经阁侧面的甬道,沿著碎石小路往后山走。
孟虎走得不快,目光时不时扫过路边的枯草和碎石,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別的事。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了。
静远的墓在后山一处缓坡上,背靠终南山,面朝长安城。
坟包不大,上面压著几块石头,坟前立著一块木碑,上面刻著“静远大师之墓”几个字,笔跡端正。
孟虎在墓前站定,低头看著那块木碑,沉默了很久。
风从终南山方向灌下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某跟他认识十几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最早是在灵州。那时候某还是个伍长,他是个行脚的游方和尚。”
陆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后来某调到神禾堡,他也来了香积寺。”孟虎蹲下身,伸手拔掉木碑前的一根枯草,在手里捻了捻,扔在一旁,“一墙之隔,隔了七八年。某在堡里,他在庙里。各忙各的,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土。
“他走的那天,某没赶上。”
陆衡沉默了片刻:“大师走的时候很安详。”
孟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后天你们进山,某不拦你。但有句话,某得说。”
陆衡看著他。
“终南山里的那几处盐泉,不是袍哥一家盯著。”
陆衡微微点头:“多谢將军提醒。”
“某不是提醒你。”孟虎的声音不高,“某是替静远看著。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能让人隨隨便便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