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袍哥手下这个叫虎子的,如此不讲江湖规矩,若非他也被袍哥盯著,早已出手。

不过眨眼功夫,周虎身上已经落了伤。

虎子大笑:“哈哈,就你这身手,也配看不起老子?真是笑话!”

周虎沉默,咧嘴一笑。

周虎被逼得连退数步,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顺著袖管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痛楚,反而带著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畅快。

虎子愣了一下,手中的刀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周虎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直直撞进虎子怀里。

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中,刀尖朝上,抵在虎子肋下。

“你——”

虎子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周虎没有捅下去,只是抵著,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虎子能感觉到刀尖刺破衣裳、触到皮肉的冰凉。

“你说得对。”周虎的声音不高,喘著粗气,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某这身手,確实不怎么样。但你有没有想过,某现在为什么不杀你?”

虎子的脸色变了。

周虎把短刀又往前送了半分,虎子的肋下渗出一小片血跡,在灰白色的短褐上格外刺眼。

“某在想,你不应该由我处置。毕竟,你还不配。”

虎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虎咧嘴笑了笑,偏头看向袍哥。

袍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桌面。

“贼帅,”周虎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炷香才过了一半。你的人,已经动不了手了。”

虎子咬著牙,想要挣扎,但肋下那把短刀让他不敢动弹。他偏头看向袍哥,声音发紧:“贼帅……某……”

袍哥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周虎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把刀收了吧。”他平静地说,“这一局,算你贏了。”

周虎没有立刻收刀,而是看了刘大一眼。

刘大微微点头。

周虎这才把短刀从虎子肋下抽出来,后退两步,將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跡,別回腰间,捡起属於自己的那一把横刀。

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嘶了一声,咧嘴笑了笑。

虎子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那几个被袍哥喝止的流寇面面相覷,有人悄悄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袍哥走到虎子面前,停下脚步,看著他的眼睛。

“某待你如何?”

虎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好。”

“那某问你,是谁让你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虎子低下头,不敢看袍哥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袍哥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虎子脸上。

耳光清脆,在夜风里格外响亮。

虎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血,但没有吭声。

“某再问你一遍。”袍哥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是谁?”

虎子攥著刀柄的手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二爷。”

袍哥的眉头猛地一拧。

“长安那个二爷?”

“是。”

袍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復了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刘大。

“回去告诉你们郎君,三天后,午时,某一定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某要的交代,现在知道了该跟谁要了。”

刘大抱拳一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寨门外走去。

周虎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袍哥一眼,又看了虎子一眼,摇了摇头,大步跟上。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袍哥站在原地,看著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向虎子,“从今天起,你不必再跟著某了。”

虎子的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贼帅,某……某是被逼的。他们说,如果某不替他们做事,就要某的命……”

“所以你就替他们做事,要某的命?”袍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虎子心上。

虎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袍哥没有再看他,转身朝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某不杀你。但你得替某带句话回去。”

“给……给谁?”

“给你那位二爷。”袍哥的声音从木屋门口传出来,一字一顿,“终南山的事,不是他一个在长安城里数铜钱的人能插手的。再伸爪子,某不会就这么算了。”

木门在身后关上,油灯的光被门板挡住,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风声。

虎子跪在地上,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几个流寇站在旁边,没有人上前扶他,也没有人说话。

虎子低眉冷笑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老方伏在岩石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把袍哥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缓缓往后挪了半尺,整个人隱入岩石的暗影中。

他没有急著离开,而是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確认没有尾巴跟上来,才从暗处走出来,沿著刘大和周虎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

香积寺。

天还没亮,刘氏就带著徐氏、张氏在后厨忙活开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蒸腾的热气把后厨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

刘氏一边搅粥,一边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殿內,陆衡坐在火堆旁,手里端著一碗热粥,他把碗搁在膝头,闭著眼,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杨昭靠在柱子上,半睁著眼,呼吸平稳。

冯进站在殿门口,望著寺门外那条覆著薄霜的土路,一动不动。

陈大石蹲在东墙角落,手里攥著一块干饼,没有吃,目光一直落在殿门外。

小石头坐在他旁边,脸上的伤已经结了痂,青紫褪了大半,但嘴角还留著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头,把手里那块干饼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半,碎屑掉了一地。

郑七和牛三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寺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昭睁开眼,从柱子上直起身。

冯进微微睁眼,手按在了刀柄上。

陈大石站起身来,手里的干饼搁在膝头。

陆衡睁开眼,把粥碗搁在手边,站起身来。

几道人影从寺门外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虎,左臂上缠著一块被血浸透的旧布,横刀挎在腰间,步子迈得很大。

他进了殿门就咧嘴笑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郎君,俺们回来了。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身后跟著刘大、老方。

刘大走在中间,那只独眼在晨光里微微眯著,腰后別著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身上的旧絮袍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子。

老方走在最后,沉默不语,但进门时朝陆衡微微点了下头。

陆衡站在殿中央,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在周虎左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谈成了?”

周虎咧嘴笑了笑:“成了。袍哥答应了。三天后,午时,神禾原那片枯麦地。”

陆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刘大脸上:“还有什么?”

刘大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了过来,欲言又止。

陆衡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那道刻痕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收进怀里。

“人呢?”

“死了。”老方开口,声音平静,“某找到那傢伙的时候,已经被人灭了口。一刀封喉,乾净利落。”

陆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回火堆旁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慢慢喝了一口。

“先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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