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信不信,那是另外一回事。

殿內沉静了片刻。

刘大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在火光里微微闪了一下:“郎君,黄巢……当真能打到长安?”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將碗中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搁下碗,抹了把嘴。

“某说能,你信吗?”

刘大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陆衡的目光从刘大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虎攥著横刀的手紧了紧,杨昭闭著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冯进垂著眼帘,沈云山望著桌上那张地图出神,小九难得没有叼枯草,陈大石几人端坐著,大气不敢出。

“某知道你们不信。”陆衡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別说是你们,长安城里那些穿锦袍、戴玉佩的大人们,也没几个信的。他们觉得黄巢不过是个贩私盐的草寇,成不了气候。该喝的酒照喝,该去的画舫依旧去。”

他顿了顿,手指按在地图上香积寺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但某信。不是因为某比他们聪明,是因为某比他们多看了一步。黄巢能从广州一路打到江淮,就能从江淮一路打到洛阳,就能从洛阳一路打到长安。这不是他有多能打,是沿途的藩镇各怀心思,没几个人真心想挡他。”

杨昭睁开眼,平静说:“郎君的意思是,朝廷的兵靠不住。”

“朝廷的兵?”陆衡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神策军什么情况,你比某这个读书人清楚,如今神策军上面还有那位田大人,钱都进了自己腰包,拿什么打?

靠那些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少爷兵,还是靠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汉子?”

杨昭默默低下头,没有再问。

陆衡把地图往桌心推了推,用手指在纸上划了几道。

“某今天让你们看这个,不是为了嚇唬谁。是想让你们知道,香积寺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光靠赵家送的那点粮食不够,光靠神禾堡那点曖昧的態度更不够。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根。”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用力按了按。

“这是滈水。沿滈水往东,过了杜曲镇,再往北,就是神禾堡。往南,是终南山。香积寺正好卡在这个当口上。谁控制了香积寺,谁就卡住了神禾原的脖子。赵家想卡,神禾堡也想卡。但他们谁都不想自己动手,所以都来找我们。”

“以前我们没得选,只能在他们中间周旋。现在,”他抬起眼,“我们得让自己有得选。”

周虎挠了挠头,索性站了起来:“郎君,你说这些俺听不太懂。你就说让俺干啥吧。”

陆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先坐下,等某说完。”

周虎訕訕地坐回去。

“某不是让你们明天就去打赵家、打神禾堡。”陆衡的声音逐渐稳了下来,“那是以卵击石,某不干那种蠢事。某要做的,是先扎下根。根扎深了,风就吹不倒。”

他把地图上的几个圈重新指了一遍。

“终南山的盐泉,是第一件事。盐制出来,我们就有东西跟人换粮、换铁、换兵器。这是香积寺的根基。”

“滈水沿岸的土地,是第二件事。谁占了地,谁就是这片原上的主人。赵家能给,我们也能要。他们给十亩,我们就自己再开十亩。一步一步来,不用急。”

“人,是第三件事。如今陈大石他们来了,往后还会有別人来。来的人多了,香积寺就不再是一座破庙,而是一个寨子。一方小势力,往后,会越来越大,大了之后,就能自己说了算。”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著眾人。

“某说完了。谁有话说?”

……

片刻后

杨昭第一个开口:“盐泉的事,某觉得可以再大胆些。取水样只是第一步,取了回来,制出盐,下一步就是卖。卖给谁,怎么卖,走哪条路,都得提前想好。不然盐出来了,堆在库房里,跟石头没什么区別。”

陆衡点头:“你说得对。所以这次进山,不只是取水样,还要摸清流寇换班的规律、周边的地形、有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进出。这些信息,跟水样一样重要。”

陆衡没有继续补充,只是將桌上那张地图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那就这样。周虎、刘大、沈云山、老方,你们四个明天一早动身。该带的竹筒多备几个,乾粮带够两天的。若是遇到流寇,能避则避,避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避不开,就回来。水样可以下次再取,人没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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