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陆衡这么久,识人断事的本事还是长进了不少。

约莫十年前的那场动盪,虽然平了,但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溃兵,散落在关中各镇,有的投了藩镇,有的落了草,有的被人收编成了私兵。

很显然。

杜疤就是其中之一,只是郎君没有明说罢了。

“郎君,”刘大犹豫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分析,“若是按照你的推断,此行真遇上了,怕还是只能暂避锋芒。”

“不尽然。”沈云山抬起头,反驳道,“刘老哥,你可知这些溃兵最怕什么?”

刘大摇头,但心中已有所猜测。

老方接过话,少有的开口:“这些最怕被人认出来自己曾经当过兵,如今落草为寇,说句无言见列祖列宗,也不为过。”

杨昭点头道:“老方说的没错,方才郎君提到袍哥和杜疤的时候,某就想开口了。”

“这两人的身上,某都见识过,袍哥那日是与周虎兄弟交的手,从招式上来看和行事风格上看,基本可以確定是流寇,但是那杜疤……”

说这话的时候,杨昭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显然。

他也是想起自己兄弟沈云山差点死在杜疤手上,换句话说,是杜疤手下留情了。

沈云山毫不犹豫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大哥,事情已经过去了,若是再遇见杜疤,某不会念及旧情。”

这话说的很乾脆,不见丝毫拖泥带水。

两人各为其主,分属於不同的势力,虽不是仇人,但也是对手。

除非某一日,杜疤被香积寺收编,成为陆衡的手下。

杨昭的眉头稍展,继续道:“但是从杜疤的身手和行事风格来看,某敢肯定,一定是出自庞勛之乱,且有官职,或是队正,甚至更高。”

陆衡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只是看了眾人一眼。

如果说杨昭的推断也是真的,那么杜疤可能是终南山里最难对付的一股势力。

周虎皱了皱眉,好奇地问:“杨大哥,你说的队正,是什么官职?俺不懂。能具体说说吗?”

闻言,杨昭转而看向陆衡,等著下文。

陆衡见状,微微頷首。

对於唐朝军队的编制,他亦是有所了解的,但不一定比杨昭这个內行清楚。

陈大石几人也是竖起了耳朵听。

他们虽说曾经身为乡勇,实际上,实际上只是自发组织起来的民兵,也没有什么编制,更別说朝廷上的认可。

但溃兵也是兵,还是动盪之下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就更见不一般了。

现在说到军职,他们也是感兴趣的。

“大唐军制,五十人为一队,队设队正,是最底层的军官。队正上面是旅帅,管一百人;再上面是校尉,管三百到五百人不等。杜疤若真是队正出身,他手下至少带过五十个见过血的兵。而他本人,或是牙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云山身上,又移开。

“那日他劈断老三的刀,不是全力。老三是接了那一刀,但杜疤收力了。某看得出,他当时不想杀人。不是不敢,是不想。”

沈云山沉默著,没有反驳。

“杨昭说的没错”陆衡接过话,“杜疤这个人,能用的时候用,不能用的时候……也不急著动他。终南山里的流寇不止他一股,袍哥那边也暂时没有动静。两股势力互相牵制,对我们而言,总归不是坏事。”

刘大点了点头:“郎君说得对。那日我们在乾沟底下碰到的伏哨,大概率是袍哥的人。杜疤那边的人,倒是没见著。”

“那就先取袍哥那边的水样。”陆衡略做思忖,拍板道,“周虎、刘大、沈云山、老方,你们四个去过一次,路熟,还是你们去。这次不要走乾沟那条路,绕远一些,从西侧採药人小道靠近泉眼。能取到水样就取,取不到就退,不要硬闯。”

周虎应了一声,搓了搓手:“郎君放心,这回俺们带几个竹筒去,灌满了就跑。”

小九在旁边乾笑了一声,但很快收敛。

“第二件事。”陆衡的目光转向右手边,“陈大石,你们几个既然来了香积寺,往后就都是自己人。某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但有两条,不欺同伴,不叛香积寺。能做到,就留下。”

陈大石站起身来,抱拳一礼:“郎君放心,某几个虽然残的残、废的废,但一身骨头还在。赵家那边某没去,就是因为他们不把乡勇当人看。郎君肯收留,某这条命往后就是香积寺的。”

身后的小石头、郑七、牛三也跟著起身,没有多话,只是抱拳。

陆衡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第三件事。”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压在桌上,推到桌中央,只见纸上画著几条线和几个圈,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大概轮廓。

“郎君,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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