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来迟,是来了没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撞进他的脑壳。

神禾堡这边等香积寺那边打完,等一个结果,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要死。

关於这一点,他想不明白。

按道说,自己效忠的那位二爷不可能不知道,可若是知道,那么这些人算什么?

投名状?

还是被捨弃的棋子!

他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来。

“神禾堡奉令清剿流寇!”只听见对面为首的骑兵朗声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字字清晰,“尔等持械行凶,袭扰乡里,按律——当场格杀!”

“我们不是流寇!”一个护院扯著嗓子大声喊,“我们是赵家的人!杜曲镇的那个赵家!你们搞错了……”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钉进他咽喉左侧三寸的土地。

这是一支警告箭。

再偏半分,就穿了喉咙。

那护院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脸色白得像纸。

张大一言不发。

他明白了,不是搞错了,是搞对了。

神禾堡要剿灭的就是他们,流寇也好,护院也罢,死在香积寺是死,死在官道上也是死。

只不过死在官道上,会更好。

他把马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缓缓鬆手。

马刀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某……降了。”他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个护院面面相覷,然后第二把刀落了地,第三把,第四把。

兵器落在雪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张大骑在马上,没有再看那队骑兵,而是回头望了一眼香积寺的方向。

晨光里,那座破庙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有寺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清清楚楚地戳在天际线上。他在这镇子上活了十来年,头一回知道,一座破庙可以死这么多人。

骑兵拥上前来,將这十几人从马上拽下,反剪双手。

然而。

他们这些人始终低估了人性,既然想明白了是弃子,又何来活下去的希望。

“杀!”

声音才响起,人头就已经落地。

唯有张大,头颅还掛在身上,完整如初。

他轻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

视野中,一道人影缓步而出。

“是你?”

“是某。”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那人顿了顿,又道:“放他走吧!”

“使君,这……”

“怎么?”

那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张大再熟悉不过的脸。

张大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人还活著,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当口、以这种方式见到。

孟虎没有死,也没有远走他乡,他一直在这片原上,在神禾堡的眼皮子底下,在周文远的官道旁,等著某个时刻。

“你以为周文远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派兵来?”孟虎的声音很淡,比他当镇將时轻了许多,“他等的不是你们,而是杜疤。杜疤跑了,你们替他填这条官道上的坑。上面要剿流寇,周文远就剿给上面看。你们的命是他报上去的数字,多一个,官升一级。”

张大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横陈的尸体。

那个刚才还在喊“我们不是流寇”的护院,头颅滚在雪地里,嘴还张著。

周文远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们活著到赵家。

死在香积寺,是陆衡手上的血;死在官道上,是周文远剿匪的功。

区別只是死在哪里更值钱。

“使君为什么救某?”张大问。

“你右肩上那一刀,是替赵四挡的。”孟虎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转身朝官道旁的枯麦地走去,“三年了,你还替人挡刀。这种人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走出几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回去吧,告诉赵德昭,孟虎欠赵家的,已经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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