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杨昭说。

“不用。”陆衡站起身,把短刀往腰后一插,“让他摸。”

杨昭眉头微动,隨即明白了。他退回柱边,重新坐下,短刀入鞘。周虎瞪大了眼,张了张嘴,被陆衡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可是——”周虎压著嗓子。

“西南角的院墙豁口,是白天烧塌的那半扇柴房。”陆衡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像是在跟周虎解释,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柴房后面是藏经阁。藏经阁周围有三道绊索,是小九刚才挖的。他翻进来,一定会先绊一道。”

周虎闭上了嘴。

陆衡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稳,肩膀放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只有离他最近的周虎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握著腰后那柄短刀的刀柄。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刘氏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徐氏和张氏缩在墙根,半大孩子们挤在一起睡得正沉。

冯进在最暗的角落里睁开眼,又闭上。

老方站在院墙豁口正对面的殿柱后头,圆盾已经卸下来提在手中,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身子往柱影里又退了半寸。

殿外。

那道黑影从豁口翻进来,落地时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没出声,蹲在墙根下等了片刻。

確认没有被发现之后,猫著腰贴著墙根往大殿方向摸。绕过柴房,穿过藏经阁侧面的甬道,在拐角处又被第二道绊索绊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能稳住,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立刻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片刻后,他站起身,没有继续往大殿走,而是转身翻回豁口,消失在夜色里。

沈云山从殿门边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殿內比了个手势。走了。

陆衡睁开眼。“天亮之前,不会再来了。”

“为啥?”周虎不解。

“他绊了两次。”陆衡说,“回去之后,他会告诉带队的人,香积寺的暗处有人盯著。今晚不適合硬闯。”

周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天亮之后,”陆衡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向寺门外那条漆黑的土路,“就不一定了。”

夜色最浓的时刻已经过去。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用钝刀划了一道口子。

终南山的轮廓从黑暗中慢慢浮出来,山腰上的薄雾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

小九蹲在枯槐树底下,困得直打哈欠,嘴里的枯草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沈云山靠在殿门框上,横刀始终握在手心,刀刃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冯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殿后,老方从柱影里走出来,把圆盾重新背回背上。

杨昭走到陆衡身侧,短刀別在腰后,目光落在那条土路的尽头。

“天亮之后,赵家的车队应该已经出镇了。”杨昭低声说。

“某知道。但那位二郎君咽不下那口气。”陆衡说,“伤了他的人,不可能不找回来。”

“那个探路的绊了两跤,”小九从树底下探出脑袋,嘿嘿笑了一声,“回去怕是要挨骂。”

“未必。”沈云山这次没笑,分析道:“两道绊索都布在不该布的位置,他会如实稟报,赵家那位二郎君会更谨慎。下次来的,不会是探子了。”

周虎站在殿门口,攥紧横刀。

肩上的伤还在隱隱作疼,但他没有再把刀放下。

刘氏从殿內望出来,看见陆衡的背影站在晨光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昨天又高了一点。

陆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天亮之后,熬过了就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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