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戏台震动。台下无数死人同时抬头,一道道惨白目光望向戏台,却没有一个离开。全都安安静静听戏。

“判官执笔问阴魂——”

白玉楼一步踏出。水袖翻飞。唱腔越来越高。整个庆春班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所有死人也都看著。

甚至连风雪都小了。许青禾忽然发现。那些死人脸上的迷茫正在消失。李大娘儿子不哭了。刘木匠也不再喊冷,一个个全都像正常观眾一样。

认真听戏。喜神坐在戏台屋檐上。晃著腿。

“瞧见没?”

“这就是阴山戏骨。”

“能镇鬼。”

“能压念。”

“厉害得很。”

许青禾点了点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戏师的可怕。两个时辰后。《探阴山》终於唱到尾声。白玉楼站在戏台中央。唱出最后一句。

“善恶终有报——”

锣鼓骤停。

戏终。整个戏场安静下来,下一刻,所有死人同时站起身,朝戏台方向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里。刘木匠走了。李大娘儿子走了。所有死人都走了。整个戏场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四喜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成咧!”

“真成咧!”

老瘸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就说白老板行!”

柳三娘长长鬆了口气。

连村民们都欢呼起来。

压在心头的石头终於落下,可就在这时,白玉楼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噗——一口鲜血落在雪地上。

鲜红刺眼,所有人脸色骤变。

“白老板!”

陈四喜急忙衝上去。白玉楼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隨后缓缓抬头。看向村口。脸色难看得嚇人。

“咋咧?”

陈四喜心里一沉。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问道:

“李大娘呢?”

“在家。”

“王二狗呢?”

“也在家。”

白玉楼缓缓点头。

“好。”

“去看看。”

眾人心头顿时升起不祥预感。一行人连忙赶到李大娘家。刚推开院门,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大娘依旧坐在院子里。怀里抱著石头。

轻轻摇晃。嘴里不停念叨。

“娃啊……”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陈四喜脸色瞬间白了。

“咋会这样?”

明明刚才已经恢復正常了,可现在。竟又变成了原样,紧接著。王二狗家传来惨叫。有人衝进院子。

神色惊恐。

“坏咧!”

“王二狗又疯咧!”

眾人急忙赶过去,只见王二狗正跪在院子里,对著空气磕头,一边磕一边哭。

“爷!”

“爷你別走!”

“我给你烧烟!”

“我给你烧烟!”

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一阵寒意顿时爬上所有人的脊背。戏明明唱完了。死人也明明走了,可问题还在。

白玉楼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明白咧。”

陈四喜急忙问:

“明白啥咧?”

白玉楼望向远处漆黑夜空,许久之后,轻声说道:

“探阴山。”

“只能让他们听戏。”

“却送不走他们。”

“因为他们不是来听戏的。”

风雪再次落下。许青禾心头猛地一跳。

“那他们是来干啥的?”

白玉楼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话。

“他们是来领衣裳的。”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而就在这一刻,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悠长的声音。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声音穿过风雪。传遍整个村子,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白玉楼缓缓握紧拳头。第一次露出无比凝重的神情。

“他开始收衣裳咧。”

陈四喜等人脸色苍白。谁都知道。事情越来越麻烦了。白玉楼站在雪地里。望著村口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许青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衣箱,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向东厢房。

“青禾!”

陈四喜喊了一声,可许青禾已经衝进了屋,片刻后,他又跑了出来。怀里多了一本泛黄戏谱。《送寒衣》。

“白老板。”

许青禾把戏谱递了过去。

“唱这个。”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白玉楼低头看著戏谱。久久没有伸手。风雪落在封皮上,將那三个字染得有些发白,许久之后。

他才缓缓接过。手掌轻轻拂过封面。动作竟有些小心,像是在碰什么珍贵东西。

“《送寒衣》啊……”

他的声音有些复杂。许青禾一愣。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白玉楼露出这种神情。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涩。

“你知不知道。”

“对戏师来说。”

“戏本是啥?”

许青禾摇头。白玉楼低头看著戏谱,缓缓说道:

“是根。”

“也是命。”

院子里没人说话,都在听。

“普通人觉得。”

“戏就是故事。”

“想唱啥唱啥。”

“可戏师不一样。”

“戏师这一辈子。”

“未必能修成几齣戏。”

白玉楼轻轻拍了拍手里的戏谱。

“戏挑人。”

“不是人挑戏。”

许青禾微微皱眉。

“啥意思?”

白玉楼望向远处风雪,缓缓说道:

“有人天生適合《探阴山》。”

“有人適合《游西湖》。”

“有人適合《三滴血》。”

“可若戏不认你。”

“你唱一辈子都没用。”

老瘸子听得一愣。

“唱戏还有这讲究?”

白玉楼笑了笑。

“当然有。”

“我十二岁学戏。”

“十三岁唱《探阴山》。”

“第一次登台。”

“戏就认了我。”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向《送寒衣》。目光复杂。

“可这齣戏。”

“没认我。”

风雪忽然大了几分。许青禾心头微微一震。

“您学过?”

“学过。”

白玉楼点头。

“还是云衣先生亲自教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四喜更是睁大眼睛。

“老栓叔教过你?”

白玉楼苦笑。

“教过。”

“整整三个月。”

“从唱词到身段。”

“从起调到落腔。”

“我全学了。”

“可就是唱不出来。”

许青禾愣住。白玉楼是谁?关中第一角,连他都唱不出来?白玉楼低头望著戏谱,像是在回忆什么。

“最后一天。”

“我问云衣先生。”

“为啥?”

“明明我都会。”

“为啥唱不出来。”

说到这里。白玉楼忽然停住。眼神有些恍惚。

“你爷只说了一句话。”

许青禾下意识问道:

“啥话?”

白玉楼轻轻吐出几个字。

“因为它不喜欢你。”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雪呼啸。

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一本戏。不喜欢一个人?这话听著实在有些诡异,可白玉楼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低头看著《送寒衣》。

许久之后,忽然缓缓翻开第一页。

“不过。”

“总得试试。”

“万一呢。”

话音落下,他翻开戏谱,下一刻,一阵阴风忽然吹过院子。

哗啦——

戏谱无风自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因为谁都没碰它,可戏谱却像活了一样。白玉楼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而站在人群后面的许青禾,却清清楚楚看见。那本戏谱上,正有一个穿破棉袄的小孩,坐在书页边缘,冲白玉楼做鬼脸。

然后咯咯笑著跑远。喜神顿时乐了。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我就说吧。”

“它还是不喜欢你。”

白玉楼缓缓合上戏谱。脸上却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种早已预料到的神情,许久之后,才轻轻嘆了口气。

“看来。”

“还得找它真正想见的人。”

说著。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许青禾身上。雪越下越大,而许青禾忽然有种感觉。那本《送寒衣》,似乎也正在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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