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去保护”,也没说“去看看”,而是用了“派人”。这两个字在此刻重若千钧。

窑场里就这点人,个个都是烧窑的好手,也是这条秘密战线上的钉子。少一个人,窑温就有可能不稳;少两个人,这批军砖就可能报废。

他走到窑口,望著外面黑得不见五指的荒野,手掌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七沟村那地方,山高路险,又离山西太近。这一去,有些危险!”

赵刚转过身,火光照亮了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里面的神情不再是刚才的惊喜,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派谁去?这人得懂烧窑,还得会技术!”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坯墙上,震得窑顶簌簌落灰:“若是松本抢在咱们前头派人偷袭那口井把井给毁了……那咱们现在守著这破窑,有个屁用!”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柴火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像极了此时两人紧绷的心弦。

“对。”沈砚斩钉截铁,“现在军工局那边已经下令,让我们组建一支技术小分队去进驻七沟村油井。在那里不仅要提供砖材,还要直接帮助修建耐火储油池、改造炼油炉,配备相应的工业设施。同时,还要抽调一半的工人建立技术自卫队,配合延河石油厂保卫处人员一起来守卫油井。”

“上级都这样下达命令了,行!没问题!”赵刚霍然起身,“我亲自带队去!保证完成这次任务!”

沈砚掸了掸棉袄上的煤灰,站起身时,目光如炬,那副单薄的身板在火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山岳般的沉稳:“这次我也去。”

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像是一枚钉子狠狠楔进了木头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標註著七沟村地形图的油纸,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一汪蓝色的標记上:“七沟村三面环山,地质结构极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塌方,断了水源。还有那套新运来的炼油炉设备,要就地扩建、改装,这种技术难题,我不亲自盯著,睡不著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窑场外无边的黑暗,语气里透著一股决绝:“苏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带著那几个懂化学、会摆弄机器的技术骨干,跟我们一起去。油井可是咱们的命根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两人正说著,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军工局的通讯员满头大汗地衝进来,敬礼,递上一封刚刚收到的加急电报。

电报內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却重若千钧:“七沟村油井现遭敌特渗透,形势危急,请速派精锐支援,不得有误。”

沈砚和赵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看来,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得出发,再不能耽搁了。”沈砚將电报折好,放入口袋。

“好!”赵刚握紧了拳头,“我这就去挑选隨行队员,准备装备!”

夜色渐深,窑火依旧熊熊燃烧,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斑驳的窑壁上。

看来新的战斗,已经吹响了號角。

这一次,他们的战场,將从黄土窑厂的幽静山坳,转移到七沟村荒凉而关键的油井旁。

这一次,他们將和石油厂的工人並肩作战,用黄土与烈火,守护住边区至关重要的“工业血液”。

而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日军驻华北西山省太原区域的特高课课长松本健一,也正对著地图,將一枚红色的太阳旗棋子,狠狠地按在了“七沟村”的位置上。

从另一个视角来看,黄土高原的沟壑在残阳里像乾裂的龟甲,风卷著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谁也没注意到,几辆马车正顛簸著驶入七沟村,车厢里装的不是军粮,而是泛著冷光的军工级耐火砖。油井里的那几柱黑烟正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那是刚刚试采成功的石油在燃烧,是星火。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这两样东西的结合,比十万大军更令人胆寒——耐火砖是工业冶炼的脊樑,石油是机械化战爭的血液。一场围绕著工业命脉的绞杀与反绞杀,正躲在窑洞的阴影里,在塬上的风声中,露出獠牙。比起过往的刀光剑影,这场关乎国家工业根基启程的风暴,將更加沉默,也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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