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放假后的第一天,张建勛吃过早饭就开车出来。在车行到南街卖祭祀用品的店铺前,他停住了。他在犹豫,要不要买几批纸或一束花。最终,他发动车子离开了。

上了102线后,他一直开车,到政德去政兴的路口,他开下道来。张建勛没有走政平去政兴的那条路,由那条路去安葬沈春红的坟地要绕很大一个弯。他在政兴住了这么多年,这里的路他已经很熟。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不过不大,田野间的土路还能行走,不至於把轮胎糊住。虽然如此,张建勛还是在距离墓地一里多的地方下了车。

路途不算遥远,但张建勛还是走出了汗。田间土路两边是深深的玉米的海洋,稠密不透风,仿佛夏夜之梦就被裹在里面,只待下一个夜晚它又出来,融进每一间房舍。

向前,再折向北,深入五十几米处,便是一片坟地,沈春红就长眠於靠边的那座坟墓中。

张建勛走近它,见那坟墓上已长出了鲜嫩细弱的小草,一株近乎枯萎的婆婆丁很顽强地伸展著它的叶片。张建勛站住了,对著坟墓鞠了三躬。

“春红姐,我来看你了。昨天晚上下了雨,不大,不粘车轮。就算是下大雨,我也得过来,因为102可以跑车,下道这一段我走著过来,还因为我答应了你。学生考完试批完卷了,还没有正式放假,要等到七月十五號才可以出远门。我也没出远门可出,最远不过阿城。八號吧,是八號,五年级考试那天,叶咏兰说啥不监考了,她说她再监就多监了一场。付学斌那个气呀,真是王八掉灰堆,憋气又窝火。最后没办法,付学斌自己去监考了。明天就烧头七了,他们会在烟囱根儿烧纸烧登云的梯子。我听说人离世以后,会在在第七天回来看看,你能顺便看看我吗?如果你不顺便,就晚上託梦给我,那样我就能在梦里看见你了。春红姐,我现在特別希望有鬼魂,有阴曹地府。如果有鬼魂,有阴曹地府,我就能在我百年以后和爸爸妈妈相会,和建平相会,也能和春红姐相会。那次我疼得没法,他们送我到医院。在医院里,大夫確诊我为胆囊炎,再晚来一些时候就穿孔了。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也后悔。高兴的是,我没得肝癌,不能死了;后悔的是,我要早来看病,就不至於把周诗云推到赵国强的身边。我猜想,周诗云也怕我和建平一样得肝癌,所以她经过痛苦的抉择后,和赵国强结了婚。我犯了一个错误,活该让周诗云骂我,骂我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可是,我当时真怕呀,我都寻思了,哪天肝儿那里疼的时候就吃点药了结这一生。唉,不说这些了。我来的时候,就寻思买点烧纸或者买一束花,可是再一想,烧完纸献完花后都会留下痕跡,他们在烧三七的时候肯定能看见,这影响不好坏你的名声。那天咱们一起上珠山的时候,我就猜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真是最后一次了,那天的情景歷歷在目,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春红姐,辞灵的那天我没去,送你出殯的时候我也没去,我怕周德东。那天王清会他们去看你的时候,我正在医院,就算我不在医院,也不能去。他们走后,我在病床上一遍一遍地回忆,回忆你的音容笑貌,回忆我们在政兴学校吃饺子的情形。一想起这些,我就忍不住要流泪。付学斌还给你写了一首悼別诗呢,我记住了,念给你听:今晨送君到天涯,一抔黄土暂为家。慟断肝肠雨泪洒,不忘当年贴黄花。春红姐,你別怪他,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他也是真情的流露,难得呀!我说不下去了,眼睛里总是有泪水,我给你唱首歌吧——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午夜的钟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敲痛离別的心门

却打不开你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

当拥挤的月台

挤痛送別的人们

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万语

却不肯说出口

你知道我好担心我好难过

却不敢说出口

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

我只能让眼泪留在心底

……

张建勛把歌唱完后,忽地坐到地上掩面无声啜泣。他又想起了孙慧茹想起了周诗云,想起了和沈春红在一起的情景。

好久,张建勛才站起来,慢慢地走出去,回到车旁。他抓著车门的抠手,想了一阵后,然后打开钻进去。

张建勛回到出租租屋后,坐在床上胡思乱想著。忽然,他拿起手机拨通付学斌的电话:

“哎,你知不知道哪里有跳大神的。”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的建勛,你得外科了?”

“我就寻思我爸走得早,我妈不到五十也走了,建平年轻轻的也得病走了,我还得了胆囊炎。是不是我们家有啥病,我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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