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用纸筒打著大腿,眼睛直视著周诗云说:“话是那么说,他心里酸著呢。”

周诗云没接张建勛的话,而是从他的手中抽出那个纸筒,然后打开。周诗云草草地看了一眼上面的超声描述,然后仔细地看下面的诊断提示:

胆囊壁毛糙,胆囊明显增大,考虑化脓性胆囊炎。

十几个字,周诗云足足看了一分钟。看完,她抬眼望著张建勛,那目光里有不尽的怨恼和遗憾。

“就是个胆囊炎,你老说自己啥肝癌肝癌的,你是大夫啊?成天整个破手机,再对照,完后就说我爸是肝癌,我弟是肝癌,八成我也是肝癌。你个犊子玩意!”

周诗云在说话时,猛地抬脚蹬张建勛的胯骨,把他蹬得向椅子的那一端滑去。然后,她嚯地起身,快步走到十米外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傴身缩肩双手掩面。

张建勛木然坐著,张大了嘴巴,右手摸著刚才被蹬的胯骨。许久,他才起身,到周诗云的身旁,轻声唤道:

“诗云,诗云,我、我也没全错,要说错,也只是错一半。现在確诊是胆囊炎,那四十岁以后呢?”

周诗云把双手拿开,身子坐直,眼睛却看向別处。张建勛想上前擦拭她眼角的泪水,但只是伸伸手。现在不同於往日,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揽入怀中。

过了一会,周诗云强力挤出笑容说:“你就是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一条道跑到黑的玩意。算啦,我也不扒扯你了。以后得吃早饭,不能饱一顿饿一顿的。好像还不能吃鸡蛋,少吃肉,反正禁忌多。”

“嗯,我不大吃油腻的东西,以后更得少吃。你、回去吧,你多待一分赵国强就多一分不安和煎熬。以后,我早晨一定吃饭,不糊弄。我那张医保卡没用上,好容易得回病,还把它落家了。要知道上医院,早晨带上好了。”

“也没啥,以后搁卡买药,早晚都能用上,也瞎不了。那,我回去了,记著吃早饭。”

周诗云说完,向外走去。在走出二十几米后,她又迴转身问:“踹你那块儿疼吗?”

“没事,又不是纸糊的一捅就破。”

周诗云走了,张建勛在长椅又坐了一会,也回去了。

在病房里住了两宿,张建勛实在不堪忍受那里的味道和夜里的呼嚕声,就打完针后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次日再来。他没有和张秀兰说自己住院的事,没有原因,就是不想说。在每日的打针前,他都不喝水,为的是在打针时不上厕所。所以,护士拔下针的那一刻,他第一件事就是手捂著针眼跑向卫生间。

因为能回出租屋,就能连上wifi看微信朋友圈。从五月九號起,以后的每一天里,沈春红都要贴出一张照片,这些照片被张建勛复製到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在看照片时,张建勛想,沈春红要把照片都贴出来,以回看她的一生,也让关爱她的人回看她的一生。

周六上午的九点多,老师们悉数到场,来看望他,这里当然有王春梅。张建勛对每一个人的到来表示感谢,他许诺出院后的周六或周日请大家。他们走了,又去看沈春红。这一定是约好的,若不然王清会和刘丽华不可能这么早齐刷刷的到来。

望著这些同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弯处,张建勛的眼里滋生出泪水。春红姐也会在同事们到来时心生感动,也许她会痛哭失声,因为她將在几个月后与他们永別。在家静养的日子里,春红姐一定回忆起她的老房子她的政兴学校她的过往。自己不能去看望春红姐了,这是个遗憾,这个遗憾没法弥补。

晚上,沈春红髮来了长长的微信消息:

建勛,他们来看我了。我听他们说你得了胆囊炎,正住院呢。其实,我挺为你高兴的,別看你得了病。因为你说过,你怕是因为肝癌而死。確诊为胆囊炎而不是肝癌,这不是高兴的事吗?胆囊炎能治好,最起码能维持,可不像肝癌,那是要死人的。他们走了以后,我哭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啦,我得了不治之症。周德东还瞒著我,说能治好病。可是能瞒得住吗?我又不是不识字。他们在我家里时,我就想哭,可是我忍著。他们走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你看了我朋友圈里的照片吧?我一天发一张,一直发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看那些照片时,我就好像回到了以前,以前多好啊!那些照片里还有你呢,看到你,我就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情景,那时候多幸福。可我以后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要是想看你,就只能给你託梦。等我死了以后,你每年到我的坟前看一看,行吗?建勛,我以后不给你发微信了,也不回你微信。我写不下去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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