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位看见了肝鬱化火,但太太的火是虚火,不是实火。龙胆草苦寒直折,泄的是实火,对虚火非但无效,反倒损伤阳气。”

林如海听著,面色越来越沉。

他不是不通医理的人。

身为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读书人讲究“不为良相,便为良医”,《黄帝內经》《伤寒论》这些书,他多少涉猎过一些。

孟令淮说的这些道理,他並非完全不懂。

可之前的郎中们,一个个言之凿凿,各有各的道理,他一个外行人,如何分辨孰是孰非?

“那你认为,当如何治?”

“滋阴为主,清热为辅,佐以止血,缓缓图之,不可急攻。

太太的病,根在阴虚。阴不足则阳无所附,虚火自然上炎。把阴补足了,虚火自然就降下去了,不一定要用大寒大凉的药去泻。

就像一个锅,水干了,火一烧锅就红。这时候泼一盆冷水上去,锅是凉了,但锅也裂了。正確的做法是往锅里添水,水多了,锅自然就不红了。”

林如海沉默片刻:“添水……用什么方?”

“《金匱要略》的麦门冬汤合《小儿药证直诀》的六味地黄丸加减。”孟令淮不假思索道,並顺手写下了简单的方子。

“麦门冬汤润肺降逆,六味地黄丸滋补肾阴。肺为水之上源,肾为水之下源,上下同补,金水相生。”

“咳血呢?”

“加白及、藕节炭、侧柏叶炭止血,但不可多用,恐留瘀。太太舌下络脉青紫,已有瘀象,止血的同时要佐以活血,用丹参、茜草,止血而不留瘀。”

林如海又问了几处疑惑,孟令淮一一作答。

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引经据典地说出处方出处、用药道理,且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不似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倒像是个行医多年的老大夫。

黛玉不知何时已经鬆开了父亲的手指,走到桌边,踮著脚尖看孟令淮铺在桌上的那些方子。

她虽年幼,但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便识得不少字。

那些方子上的药名,她认得大半。

“小孟郎中。”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春日里第一缕风吹过柳梢,“这些方子,是不是都开得不对?”

孟令淮低头看著这个仰著脸瞧他的小女孩。

黛玉的眼睛很乾净,乾净得能照见人心底的一切。

“不是不对,是不全对。”孟令淮谨慎说道,

“每一位郎中,都看见了太太病情的一面,但没有看见全貌。就像……就像盲人摸象,摸到腿的说像柱子,摸到尾巴的说像绳子,说的都对,但都不全对。”

黛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床上昏睡的母亲,又抬头看了看孟令淮,忽然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小孟郎中,你一定能救活我娘亲的,对不对?”

满室寂静。

吴嬤嬤偏过头去,用帕子按住了眼角。

林如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將女儿瘦小的肩膀揽得更紧了一些。

孟令淮刚欲回答,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秦大回来了,还带了位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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