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令淮只看了一眼,心头便微微沉了沉。

果然是虚劳之极,真阴耗损,阳无所附,浮越於外。

那两颊的潮红,正是虚阳上浮之象。

不是好事。

贾敏身边站著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身著石青色直裰,腰系墨色絛带,面容清癯,眉目间自有一股书卷气。

不用说,就知此人应是林如海。

此刻,林如海脸上满是愁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

他的目光越过孟令淮,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吴嬤嬤,孟郎中呢?”

吴嬤嬤赶忙上前两步:

“回老爷,孟郎中……孟郎中今日劳累过度,犯了胸痹之症,动弹不得。这是孟郎中的长子,名唤令淮的,替他父亲来的。奴才亲眼见他施针救治,手法极是利落,这才稳住了一时的凶险。”

林如海的目光落在孟令淮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轻视,但也绝对谈不上和善。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

他林家请遍了扬州城的名医,连那些行医三四十年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如今竟送来一个孩子?

林如海看向吴嬤嬤,正要开口,就听得孟令淮说道。

“林大人,家父今日在林府看诊后,回程途中突发胸痹,心脉痹阻,气血逆乱,险些当场倒在大街上。若非救治及时,此刻怕已不能开口说话了。”

林如海一怔。

这少年语气不卑不亢,全然不似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家父临走前反覆叮嘱我,说林太太的病一秒不可耽搁。是以他那边刚稳住,便催我速速赶来。家父教过我,医者之道,首重仁心。

他说林太太的病,他已有几分思路,只是今日身体不济,未能施治。

命我代他將这几日的思路稟明林老爷,先稳住太太的病情,待他缓过这一两日,再亲自过府诊治。”孟令淮朗声道。

“当真?你有几分把握?”

林如海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但太太的病已经拖到这个地步,扬州城里的名医请遍了,能用的方子用尽了,如今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想抓住试试。

孟令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

“林大人,可否容我先给太太把个脉,看看舌苔,问几处症候?家父虽跟我讲过太太的病情,但终究是隔了一日的。脉象一日一变,我要亲眼看过了,才能给您一个准话。”

林如海看了他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吴嬤嬤赶忙上前,將那秋色帐子撩起来,用帐鉤掛住。

贾敏似是睡著了。

孟令淮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轻轻放在贾敏的手腕下面。

他的手指搭上去。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摸到的是一截枯木。

贾敏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皮肤薄得透明,底下的青筋根根可辨。

脉象——

细。

弱。

无力。

寸口脉细如丝线,一息七八至,尺脉沉取几不可得。

这是真阴耗竭、虚火上炎的脉象。

孟令淮又换了另一只手,指腹按住左手的脉。

同样的细数无力,但关脉稍弦,左关尤甚。

弦主肝胆,说明肝气鬱结,木火刑金。

咳血之症,正是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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