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回到布卢姆茨伯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伦敦的十一月,下午四点天就开始黑了,等到五点,街上就已经是煤气灯的天下了。

他把那本《匹克威克外传》和皮包往客厅的桌上一扔,脱掉外套掛在门厅的衣架上,然后站在门厅里发了会儿呆。

眼下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需要解决。

理察摸了摸肚子,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就简单吃了点酸不拉几的黑麦麵包,胃里早就空得咕咕叫了。

自从霍乱爆发以后,整条街都瀰漫著一种消毒水和腐烂混合的气味,他连窗户都不想开,更別说出门买菜了,而且本来他也不太会做饭。

每天就靠残存的麵包、奶酪过日子,偶尔煮一锅燕麦粥,已经是他厨艺的极限了。

算了,今天不做饭了,下馆子去。

理察转身上了楼,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拿起帽子和钱包,兴冲冲地出了门。

理察承认,自己前世对英国菜有很深的偏见。

这种偏见大概来源於网际网路上铺天盖地的嘲讽,什么“英国美食只有炸鱼薯条”,什么“美食荒漠”,什么“英国最好吃的菜就是外国菜”。

但来了这个时代以后,理察发现事情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首先,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菜远没有后世传的那么惨。

这个时代的英国,正处在工业革命的巔峰期,大英帝国的版图横跨全球,从印度到加勒比,从非洲到远东,全世界的食材和香料都在往伦敦涌。

印度的咖喱、加勒比的朗姆酒、锡兰的红茶、中国的茶叶、西非的可可——这些东西在伦敦的市面上都能买到,而且价格不算太离谱。

况且早在在十九世纪中叶之前,英国的饮食文化在整个欧洲都算得上体面。

中世纪的时候,英国的烤肉和馅饼在欧陆颇有名气,法国人甚至专门从英国引进了烤牛肉的技法——没错,就是那个瞧不起一切的法国人,反过来学英国人做菜。

到了都鐸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英国的烹飪更是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准。

宫廷里的宴席自不必说,光是民间的食谱就丰富多彩,烤羊腿配薄荷酱、牛肉腰子布丁、约克郡布丁配烤牛肉、康沃尔馅饼、兰开夏羊肉锅,还有各种用当地食材燉煮的浓汤和砂锅菜。

每一道菜都跟当地的风土人情紧密相连,跟法国菜和义大利菜比起来,也许不够精致,但总归也没有难吃到那种程度。

那英国菜是怎么沦落到后来那个地步的呢?

说到底,还是工业革命的锅。

工业革命把大量人口从乡村赶进了城市,农民变成了工人,自留地变成了工厂,原本自给自足的食物供应链彻底断裂了。

城市里的工人没有时间种菜、养鸡、做麵包,他们只能买现成的,而买现成的就意味著要依赖市场。

偏偏维多利亚时代的城市食品市场,简直是一场灾难——掺假成风,麵粉里掺石膏,牛奶里兑水,胡椒里混木灰,麵包里加明矾,连糖果里的色素都是用砷和铅做的。

在这种环境下,复杂的烹飪技法根本无从施展,就连食材本身都信不过,英国菜能好吃才怪呢。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两次世界大战。

战时的食品配给制持续了將近十四年,整整一代英国人在成长过程中只吃过罐头、脱水蔬菜和人造黄油,根本不知道新鲜食材做出来的菜是什么味道。

等配给制结束的时候,英国人已经彻底丧失了烹飪的传统和味觉的標准,快餐和加工食品趁虚而入,从此英国菜就再也没有翻身。

所以,英国菜不是天生难吃,是被工业化、城市化和战爭联手杀死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你只要有钱,还是能吃到相当不错的东西的。

不过,理察根本不在乎,他今天就想吃炸货。

炸鱼薯条这道菜,在这个时代还算是个新鲜事物,把鱈鱼裹上面糊放进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再配上一份粗薯条,撒点盐和醋,热乎乎地端上来。

听起来简单,但理察觉得这玩意儿简直是英国人对人类饮食最伟大的贡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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