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挚友
“对,”赫尔岑说,“那时候我们觉得自由很简单,只要推翻沙皇,建立共和国,一切就都好了。就像法国人做的那样。”
他停顿了一下。
“但法国人推翻了国王,迎来了拿破崙。拿破崙之后是波旁,波旁之后是奥尔良,奥尔良之后又是波拿巴——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政府,但底层的人民还是一样穷,一样没有权利。”
“所以你觉得暴力革命是错的?”萨佐诺夫问。
“不,我没有觉得暴力革命是错的,”赫尔岑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光有暴力革命是不够的。”
他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看著它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然后我就开始想,是不是我们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
“什么意思?”萨佐诺夫问。
“我们一直在问怎么推翻暴君,”赫尔岑说,“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暴君是怎么產生的。我们一直在问怎么贏得自由,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有人会失去自由。”
“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年轻人,他写了一个故事,”赫尔岑说,“讲的是波希米亚一个小镇上的事,一个斯洛伐克工匠被冤枉,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但没有人站出来。”
“就是你今晚说的那个?”
“对,”赫尔岑点了点头,“我读完以后,整整一夜没有睡著。不是因为那个故事有多悲惨,而是因为我们就是那些旁观者。”
他转过身,面对著萨佐诺夫。
“尼古拉,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去教堂做礼拜,他们给邻居帮忙,他们在圣诞节给孩子们买礼物——但他们眼睁睁看著一个无辜的人被送进苦役营,他们明明可以做些什么,可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无关呢。”
萨佐诺夫沉默了。
“这就是偏见最可怕的地方,”赫尔岑说,“仇恨跟它比可要好上不少。”
他们走过了滑铁卢桥,河面上的雾更浓了,远处的议会大厦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所以你今晚才会说那些话,”萨佐诺夫终於明白了,“你不是在否定他们的斗爭,你是在说,光靠斗爭不够。”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赫尔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推翻一个暴君容易,改变一千个人的偏见难。但不改变偏见,推翻多少暴君都没用,新的暴君会从同样的土壤里长出来。”
“但你也看到了,”萨佐诺夫轻声说,“他们听不进去。”
“我知道,”赫尔岑苦笑了一下,“我大概是最不擅长说服別人的人了。”
萨佐诺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確实不擅长,你总是把道理说到最极端,然后逼別人选边站。你今晚要是换个说法,也许马里埃蒂就不会赶你走了。”
“换个什么说法?”
“比如,你可以说偏见和斗爭都很重要,而不是把偏见说成是唯一的根源。你可以说改变偏见是长远的目標,而斗爭是眼前的必要。你没必要把两件事对立起来。”
赫尔岑他不得不承认,萨佐诺夫说得有道理。
但他也知道,如果今晚他换了一种说法,那些人也许不会生气,但他们也不会真正去思考偏见的问题。
有时候,只有把话说绝了,才能让人停下来想一想。
“也许吧,”赫尔岑说,“但我这辈子大概也学不会圆滑了。”
“那倒也是,”萨佐诺夫笑了一声。
他们继续沿著河堤走著,雾气越来越浓,街灯的光芒越来越暗。
“尼古拉,”赫尔岑忽然停下脚步。
“嗯?”
“谢谢你追出来。”
萨佐诺夫没有回答,只是把围巾紧了紧,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