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亚歷山大·赫尔岑
“《偷东西的喜鹊》?”
“对,”赫尔岑在他对面坐下来,眼睛里闪著期待,“你读读看。”
理察翻开第一页,借著壁炉的火光读了起来。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他念出声来,至少,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向我保证,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
赫尔岑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脸期待地看著理察。
理察接过稿纸,低头扫了几眼。
手写的俄文花体字歪歪扭扭的,好在理察的俄文还算过得去。
【安涅塔的才华是惊人的,当她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整个剧院都在她的掌心里,她可以让观眾笑,可以让观眾哭,可以让观眾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然而她是一个农奴,这意味著她的才华、她的美貌、她的灵魂,都属於另一个人......】
【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家,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特殊的色彩。她不是那种把自己的女演员当作摇钱树的地主,她爱戏剧,她爱自己的剧院,她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自己的演员们。但是,她的爱並不能改变一个事实——这些演员是她的財產。她可以善待他们,可以给他们缝製华丽的戏装,可以为他们购置昂贵的道具,但她不能给他们自由。因为一个地主善待自己的农奴,並不等於他承认农奴有权获得自由。】
理察念完这段,抬起头来。
赫尔岑正一脸期待地看著他。
“怎么样?”
理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低头看了一遍。
这种写法在1848年的欧洲確实非常新颖,大多数小说还在用全知全能的敘述者居高临下地评判人物,而赫尔岑却选择了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通过那位演员的眼睛来观察和讲述这个故事,这种敘事手法在当时確实相当前卫。
“很厉害,”理察由衷地说,“你把农奴制的问题从政治层面拉到了人性层面,用爱和自由的矛盾来揭示制度的荒谬,这比直接抨击要有效得多。”
“你真这么觉得?”赫尔岑高兴地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当然,“理察又看了一眼稿纸,“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你写的是一个俄国女演员的故事,那你觉得,为什么俄国没有伟大的女演员?”
赫尔岑一愣,隨即来了兴致。
“你觉得呢?”
“我觉得答案就在你刚才写的那段话里,”理察指了指稿纸,“一个女演员,不管她多有天赋,只要她是农奴,她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因为艺术需要自由,而农奴没有自由。法国有拉歇尔,义大利有里斯托丽,英国有西登斯夫人,因为这些国家的女演员至少拥有自己。”
“而俄国的女演员.....”
“是地主的財產,”赫尔岑接过话头,“她们登台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主人命令她们登台。她们表演不是为了艺术,而是为了取悦主人。一个连自己都不属於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把灵魂注入角色?”
“所以关键不在於天赋,而在於....”
“自由。”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词。
赫尔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就是这个!这正是我想说的!”
他兴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挥舞著手臂,嘴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俄国农奴制对艺术发展的扼杀,从剧院讲到音乐学院,从画家讲到作家,越说越激动。
理察靠在床头,一边听一边喝酒,偶尔插上一两句。
伏特加的瓶子很快就见底了,赫尔岑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来,理察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给自己满上。
理察举起杯子。
“敬安涅塔。”
赫尔岑走回来,拿起自己的杯子,跟理察碰了一下。
“敬安涅塔。”
两个人就这样又开始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
话题从俄国女演员聊到法国大革命的戏剧审查,从审查制度聊到言论自由,从言论自由又聊到文学的本质。
窗外的伦敦依旧灰濛濛的,壁炉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但房间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
“理察,你呢?”赫尔岑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你不是也写东西吗?让我看看你最近在写什么。”
理察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外套內袋里掏出那叠被揉得皱巴巴的稿纸。
“还没写完,只有前面几章。”
赫尔岑一把抢了过去,凑到壁炉的余光下眯著眼看標题。
“《杀死一只知更鸟》?”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著理察,“一个猎人的故事?”
“你看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