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重新把撬棍卡进棺盖和棺身的接缝里。这一次他卯足了劲,双腿蹬住青铜棺底座两侧的淤泥,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撬棍上。棺盖在双重力量的对抗下——老李往上撬,里面的东西往上推——猛地掀开了一条半尺宽的缝。黑色液体从缝隙中喷涌而出,不是淌,不是渗,是喷,像一股在水底被压了太久的黑色喷泉,裹挟著刺骨的寒气向四面八方炸开。老李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液体擦著他的面罩左侧泼过去,把他半边面罩染成了墨色。周围水域的能见度瞬间从不足一米直接归零,灯光在这团黑色的水雾里就像在浓雾里举著一根蜡烛,只能看到一丁点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挣扎。

老李单手举灯,另一只手紧握撬棍保持平衡。他让自己的呼吸慢慢放缓下来。等了约莫十几秒,那团黑色液体的浓度开始被周围水体稀释,能见度从零回升到了小半米。他慢慢把灯伸向棺口,光柱穿过还在翻涌的黑色水雾,照亮了棺內的景象。

一具尸体躺在棺底。不是骸骨——是尸体。皮肤完整,呈暗灰色,紧贴在骨头上,像被抽乾了所有脂肪和水分之后剩下的一层包裹著骨骼的薄膜。但又不是乾尸。乾尸的皮肤会起皱,会龟裂,会在关节处断裂。这具尸体的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皱纹,没有尸斑,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跡,在灯光的照射下泛著一种不正常的微光,像被打磨过的旧皮革。它的眼睛闭著,嘴角微微上翘,表情平静得近乎安详,像一个睡著的人在做一场好梦。但它的手暴露了它真实的身份。指甲长到了不可思议的长度,蜷曲著从指尖垂到手腕,像十根发黑的藤蔓从棺材底部一直攀到棺壁边缘。指甲的顏色不是白色,是黑色,和潭底铺了几十年的那层黑色硬壳完全相同的黑。它的头髮铺满了整个棺底——浓密,漆黑,在水里微微飘动,长度远超过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头髮长度。髮丝从棺底蔓延出去,穿过棺盖缝隙,穿过淤泥,绕过青铜棺底座,一直延伸到棺外的黑暗中,消失在通道入口的方向。就是靠这些头髮,阴尸將怨气转化成的阴气从棺內输送到洞穴深处,餵养著底下那个更古老的东西。

“这不是尸体。”李长安的声音从面罩里传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水压压过,带著一种少见的沉重,“这是阴尸。在青铜棺里被阴气餵养了不知多少年,尸身不腐,魂魄不离。它在用这些头髮当脐带,给底下的东西输送怨气。”

他握紧左手掌心的七枚铜钱——铜钱被红线串著,红线在手背上一圈一圈绷得紧紧的,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他右手伸出两指,沾了掌心破阴符上残留的血与硃砂混合物,缓缓靠近棺口。手指穿过棺盖缝隙,穿过还在翻涌的黑色水雾,距离阴尸的眉心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阴尸睁开了眼睛。没有瞳孔。眼窝里是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像两颗被磨去了所有光泽的石头。薄膜下面是空的——没有眼珠,没有视神经,只有一股黑色的液体在眼窝里缓缓转动。它用这双空洞的眼窝看著李长安。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还是那个平静安详的微笑,但那个微笑放在睁开眼的脸上就不再是安详了。是期待。它在等他靠近。

棺盖自己动了。不是撬棍在撬,不是老李在推——棺盖从內部被一股力量向上掀起,老李整个人差点被撬棍的反作用力弹飞出去。他死死握住撬棍,手背青筋暴起,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撬棍往下压,和那股从棺內涌出来的力量僵持在半空中。阴尸的手——那只指甲长到蜷曲的手——从棺底缓缓抬起来,五根指甲在棺壁上拖过,发出细碎的金属刮擦声。然后那只手翻过来,指甲朝上,按住了棺盖的內侧。指甲在青铜上划过,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穿透了水层,穿透了面罩,直接刺进两个人的耳膜里。它要出来。

李长安没有任何犹豫。他左手展开,七枚铜钱散开,红线在水中绷成一道弧。他右手一掌拍向棺口——不是拍阴尸,是拍棺盖,用整个手掌的力量把正在往上掀的棺盖重新压了回去。棺盖砸在棺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响,黑色液体从缝隙中被挤压出来,溅了他一身。然后他左手翻转,將七枚铜钱一一拍在青铜棺的七个方位上。天枢——第一枚铜钱拍在棺盖左上角。阴尸的手臂震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天璇——第二枚拍在右上角,阴尸的手指鬆开了半寸。天璣——第三枚拍在左侧中段,阴尸的指甲在青铜上划出一道新的白痕。天权——第四枚,玉衡——第五枚,开阳——第六枚。每一枚铜钱拍下去,阴尸的身体就震动一下,那只按在棺盖內侧的手就松一分。拍到第七枚——瑶光——的时候,阴尸的手鬆开了。那只指甲长到蜷曲的手从棺盖內侧缓缓滑落,落在棺底,溅起一小团黑色的水花。棺盖不再震动,头髮停止了蔓延,周围的水温开始慢慢回升,那股刺骨的寒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收。

七星镇煞封住了阴尸。时效一炷香。

李长安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不是疼——没有疼感。不是冷——没有寒意。是一种更隱蔽的消耗,像是有人把一根细小到几乎感觉不到的针扎进骨髓里,抽走了一小管骨髓液,然后把针拔出来,不留任何痕跡。他数得很清楚——三天阳寿。《百无禁忌录》上写的代价是“布阵者阳寿折损三日”,不是在开玩笑。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他右手沾了破阴符的手指穿过棺盖缝隙,准確无误地按在了阴尸的眉心上。阴尸眉心的皮肤碰到血符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那层灰白色的薄膜开始出现裂纹——一道,两道,越来越多,从眉心向外扩散,像一块被石头砸中的薄冰。它的嘴里呼出了一串气泡,密密麻麻地从嘴唇间涌出来,从棺盖缝隙中逃逸而出,穿过还在翻涌的黑色液体,向水面升去。那是它封存在体內的最后一口怨气。气泡散尽之后,它不动了。眼窝里的黑色液体缓缓消退,灰白色的薄膜慢慢塌陷下去,贴在空洞的眼眶骨上。嘴角那个安详的——后来变成期待的——微笑终於消失了。阴尸被破了。

老李用灯光扫了一圈周围。骸骨阵列没有变化,青铜棺的震动停止了,黑色液体不再从棺盖缝隙中渗出。但通道入口那边传来了一阵震动。不是敲击声,不是阴尸甦醒时那种有节奏的心跳式敲击,是更沉重、更混乱的崩塌声——石头碎裂的脆响、金属残骸扭曲的刮擦声、碎石在通道內壁上不断滚落撞击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洞壁上的刻字开始掉落——不是字跡模糊,是刻著字的石头本身在剥落,一块一块地从洞壁上脱落,在水中缓缓下沉,砸在通道底部发出沉闷的回声。

李长安对老李说:“下去。通道在崩塌,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底下的东西。”

老李还没来得及回答,面罩耳机里苏青黛的声音切了进来。她的声音压抑著紧张,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手术台上报危急值:“长安,老李——岸上收到一段来自水下探头的异常画面。通道深处有光。蓝色的。而且光在移动。”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確认屏幕上的画面不是错觉,“不是石头坍塌——是有东西在通道里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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