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水下照明灯的亮度调到最高。光柱在浑浊的水中像一根捅进墨汁里的手指,往前探了不到两米就被黑暗吞没了。他稳住身形,让脚蹼轻轻搭在黑色硬壳地面上,缓慢地转动灯头,让光柱从左到右扫过面前那片区域。光扫得很慢,像是用一把扫帚在一间尘封了几十年的暗室里一寸一寸地清理灰尘。而扫出来的东西让他停了手。

骸骨。几十具。也许更多——灯光打不到的地方还有模糊的白影,延伸到黑暗深处数不清了。但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是数量,是排列的方式。每一具骸骨都是仰面朝天,头朝著潭心方向,脚朝著岸边,呈放射状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像一朵用白骨铺成的菊花。头骨的眼眶全都朝著同一个方向——阵心,几十双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潭底最深处的那团黑暗,像是在临死前——或者说临被埋葬前——被命令看著同一个地方,不许闭眼。

老李从工具袋里取出水下相机,镜头对准最近的一具骸骨,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在水下闪了一下,短暂的白光將周围照得透亮——那一瞬间他看清了更多细节,比肉眼在浑浊的水里看到的要清楚得多。每具骸骨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有一圈灰黑色的勒痕,深深嵌进骨头里。不是生前绑的——生前的勒痕会有癒合的痕跡,骨折会有骨痂,这些骨头上的勒痕断面整齐光滑,是死后绑的。这些人被杀害之后,用绳索捆住手脚,按固定的姿势摆放好,沉入水底。而绳索的材质早就烂光了,只留下骨头上的印记。

他开始绕著骸骨阵列的外围游,每游一段就停下来拍一张。他拍得很仔细——不是拍单具骸骨,是拍它们之间的位置关係。从取景框里看,每具骸骨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误差不会超过一掌。这种精度不是隨便摆能摆出来的,是有人在水底拿著量尺一具一具摆的。布置这个阵法的人,不止一次下过水。

李长安蹲在外环的一具骸骨旁边。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骸骨的肋骨上。骨头表面有一层滑腻的水垢,擦掉水垢之后露出骨质的本色——不是正常腐化后的黄褐色,是发黑的,像被墨水从內部浸透了。阴骨。《百无禁忌录》地理志卷中记载,极阴之地沉积的亡魂,骨骼会被阴气渗透,顏色逐渐转暗,从黄到灰,从灰到黑,最终变成近乎墨色的“阴骨”。这个过程在自然环境下需要上百年,但如果有人在极阴之地上叠加了聚阴阵,把阴气浓度人为提升了数十倍,那这个过程可以被压缩到十几年。这些人不是几十年前死的,是最近二十年里被陆续投进来的,只是被阵法的阴气加速腐化,看起来像是死了很久。

他站起来,开始在水下回忆《百无禁忌录》中关於聚阴阵的记载。聚阴阵的核心结构是“阴阳环”——外环葬殉葬者,內环镇压阵眼,能量从外向內层层匯聚。殉葬者的怨气被导向阵眼,阵眼中的东西以怨气为食,同时释放出更浓的阴气回补外环,形成一个闭环。他在灯光下仔细观察骸骨阵列的分布——外圈骸骨头朝阵心、脚朝外围,是標准的“向心式”排列,和《百无禁忌录》里的描述完全吻合。怨气从每一具骸骨的头部方向导出,沿著放射状排列的指向,一波一波地往阵心匯聚。內圈骸骨的排列方向暂时看不清——灯光打不到那么远,只能隱约看到阵心方向有一团巨大的黑影,比周围的黑暗更浓,更沉,像是水底又沉了一个更深的洞。

“这是聚阴阵的外环。”他对老李说。他的声音通过面罩通讯传到岸上,语气和在招待所里给大家解释养鬼机制时一样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水压压过,带著一种更沉的分量。“殉葬者——每个被投进这片水的人,都是这个阵法的『燃料』。不是隨便投的,是按固定位置和固定姿势放置的。生辰要对冲,死法要符合阵法的要求,连摆姿势都有规矩。每一个人的怨气都被这条阵列导引到阵心,餵给里面的东西。”

苏青黛在岸上戴著耳机,笔在本子上飞速记录。她画了一张骸骨阵列的示意图,標了外环、內环、阵心,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至少四十具,排列有规律,非隨机拋尸。”写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用了“拋尸”这个词——不是“意外溺亡”,不是“失踪”。是拋尸。她的手指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停笔。

老李继续绕著阵列外围勘察。他数了数可见的骸骨——外环至少有四十具以上,这还只是露出黑色硬壳的部分。有些骸骨被埋在淤泥和硬壳下面,只露出头骨的顶部或几根肋骨,像被冻在冰层里的鱼。有些骸骨已经碎裂,骨头碎片散落在周围,但阵列的整体轮廓没有被打乱——碎的是骨头,不是阵法。他在一具比较完整的骸骨旁边停下——这具骸骨上还残留著衣物的碎片,纤维已经快被水泡烂了,但还能看出是碎花棉布。头骨旁边粘著一根髮夹,黑色的,铁质,锈得不成样子。他小心地把髮夹从淤泥里取出来,放进防水的取样袋里,密封好。

“这些东西要交上去。”他说,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没有之前的平稳了,“这些人是被杀的。不是意外。”

李长安蹲下来,用潜水刀的刀尖撬了一块黑色硬壳。这次撬得比老李大——他把刀尖斜插进硬壳和淤泥的交界处,利用脚蹼蹬地的力量往上扳,扳下来巴掌大的一块。翻开之后,下面不是淤泥,是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被压得很紧的灰烬,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沉积纹路,像树木的年轮。他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灰烬在他指尖化开,散成极细的粉末,在水中形成一小团灰色的烟雾。

纸钱灰。不知道多少层纸钱灰,被几十年的水压压成了一层一层的硬壳。每一层对应一次祭祀,每一次祭祀对应一个被投进这片水的亡魂。他想起周阿婆说的话——她每年七月半都来潭边烧一刀黄纸,烧了几十年。村里还有其他人也烧。那些烧纸的人以为自己在超度水底的冤魂,他们不知道,每烧一刀纸,阴气就积一层,阵法就加固一分。烧了几十年的纸,潭底就积了几十层的纸钱灰,一层压一层,被水压压成了这层硬壳。超度变成了供奉,善念被转化成了帮凶。

老李从不同位置取了几份硬壳样本装进密封袋。一块是表面的黑色硬壳,一块是中间层的灰白灰烬,一块是靠近底层的——顏色更深,接近炭黑。三块样本分別装进三个取样袋,標记了取样位置和水深。“潭底表面覆盖物约三到五厘米厚,质地脆硬。下层呈灰白色,疑似有机物焚烧残留。取样三份。继续勘察。”

两人继续向阵心方向推进。穿过外环骸骨阵列之后,周围的骸骨密度开始减小——外环密密麻麻挤了至少四十具,到了靠近阵心的位置反而稀疏了。但稀疏不代表安全。內环的每一具骸骨体型都更大,骨骼更粗壮,大腿骨比正常人长了至少三成。老李在路过一具时停下来用手比了比,顿了顿,对著麦克风说:“这人活著的时候得有两米高。”两米高的人不好找,一个封闭的山村里更难找——这些人也许不是本地人,是从外面带进来的。精挑细选的“祭品”。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在看这些內环骸骨的头骨。每一具骸骨的头骨都朝著阵心,和外环一样的朝向,但多了一个外环没有的特徵——嘴巴全部张开。下頜骨脱落,上頜骨翘著,牙关紧咬的痕跡留在臼齿上,像是在临死前拼命地喊过什么。他想起《百无禁忌录》里的一句话:“殉葬者口不能闭,则怨气不散;怨气不散,则阵法不竭。”不是死后被摆成张嘴的姿势,是死的时候就张著嘴——他们是活著被沉入水底的。

老李的灯光忽然照到了一个不是骸骨的东西。一尊石雕,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上半身和头。跪姿人像,真人大小,低著头,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不是佛像,不是神像,不是任何一种该出现在宗教场所里的雕像——这雕刻的是一个正在受刑的人。老李游近,用水下相机的镜头对准石俑的背部——背上刻著一行符號,排列整齐,笔画奇特,不是繁体,不是楷书,是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

李长安也看到了。他认识。在《百无禁忌录》禁忌术卷里出现过——聚阴阵的配套符文,用来镇压阵中亡魂的反抗。这是殉葬俑。

老李绕到石俑正面。灯光照亮了石俑低垂的脸。五官清晰,神態痛苦,眉头紧锁,嘴角向下咧著,像是在哭。石刻的眼泪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不是雨水侵蚀的痕跡,是雕刻时刻意凿出来的。这个石俑刻的是一个真实的人临死前的表情。他举起相机正要拍照,灯光越过石俑的肩膀——照到了它背后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材。斜插在淤泥里,露出淤泥的部分约有两人高。棺身上布满铜绿,厚厚一层,像发了霉的旧铜器,但铜绿之下的纹饰密密麻麻,全是符文——和石俑背上刻的同一种符文,和李长安在《百无禁忌录》中看到的同一种符文。棺盖和棺身的接缝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钉子或榫卯的痕跡,像是一次浇铸成型的。而棺盖的正中央,刻著一棵倒著生长的树。树根朝天,枝叶入地,扎进一团像是水纹的图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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