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烛被吹灭了。不是被风颳灭的——是火苗自己缩了下去,像是被那股冷意嚇退的。三缕青烟在黑暗中散得无影无踪。引魂幡的铁桿本来插得很深,被风一推,底座在泥地里鬆了劲,整面幡缓缓倒下,黄纸上的符文被泥水溅湿,一角被撕裂,在风中发出啪嗒啪嗒的碎响。

王胖子的三台摄像机同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画面开始跳动,雪花斑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和七天前那个晚上阿强的直播画面一模一样。王胖子扑过去检查设备,手指在按键上飞速跳动,但什么都调不了——信號源正常,电池正常,存储卡正常,一切硬体都在正常工作,只是画面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又来了。”他自言自语,“跟那天晚上完全一样——”

苏青黛捡起掉在地上的引魂幡,试图重新插回泥里,但铁桿的尖端已经弯了,插不稳。她抬头看李长安,发现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去捡任何东西。他只是看著赵卫国。因为今晚的仪式不是靠香烛撑的,不是靠引魂幡撑的,甚至不是靠他画的引魂符撑的。是靠赵卫国。赵卫国不开口,所有东西都会一样一样地被那股怨气推回来。

周卫国把手里捏了半天的菸头摔在地上,一脚踩灭,大步走到赵卫国面前。

“你是村支书。你修路、建停车场、跑县里要经费、带外面的人来旅游看这片水,不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它不叫『死人潭』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股老刑警审讯犯人时才有的压迫感,不是凶,是逼——逼你面对你一直在逃避的东西。“你连这片水都想让它有名有姓,你让她——”他往水面一指,“你让她连个名字都没有?”

赵卫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句话不是用道理在说服他,是用他自己做过的事在说服他。他修了三年路,跑了五十趟县里,在每一块指示牌上亲手写下“青云潭风景区”,就是不想再看到“死人”那两个字。他想给这片水改名字,想让所有人重新认识它——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片水底下困著的那个人,也在等一个名字。

他猛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喉咙里那些堵了四十三年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一股从心底顶上来的气流冲开了。

“陈水莲!”

声音在空旷的潭面上撞开,撞到对面的山壁弹回来,再撞到这边的松林又弹回去,层层叠叠地迴荡了好几轮,像是整个山谷都在帮他把这三个字一遍一遍地重复。水面的冷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戛然而止。像是刚才那股往外吹的冷气被人从水底关掉了阀门。

水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在引魂符下方不到一尺的水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光。光很微弱,但顏色很清楚——不是惨白,不是惨绿,是一种冷调的、幽幽的蓝。那团蓝光在水下一尺的位置轻轻晃动著,像是有人在深水之下点亮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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