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虎头鞋2
铁盒打开之后,庙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那不是气味,也不是温度,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这半间破庙已经等了很久,等一个能打开这个盒子的人,等一双能把盒子里东西接过去的手。现在人来了,手来了,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沉默终於找到了出口,所有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赵卫国蹲在地上,把铁盒里的布包捧出来。塑胶袋已经脆了,一碰就碎成片片,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碎片,动作慢得出奇——不是因为手抖,而是因为每剥开一层,离真相就近了一步,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真相。
布包的最里层是一块红布,老式的棉布,顏色已经褪了大半,边缘被水渍浸得发硬,但摺叠的痕跡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保存了很久。他翻开红布。里面是一双小鞋。
虎头鞋。鞋头圆鼓鼓的,绣著虎脸,两只虎耳朵翘著,一只高一只低——缝的人大概是第一次做,耳朵做得不太对称。眼睛用黑线绣的,针脚密密麻麻,一颗眼珠子上来回缝了不知道多少针,隔著二十多年的褪色还能看出当时黑得发亮。鬍子是白线,已经泛黄了,有几根线头鬆了,翘在鞋面上,像是被风吹动的鬍鬚。鞋面是红色的,鞋底是纳了千层底的粗布,密密匝匝的针脚一层压一层,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鞋底內侧有绣字的痕跡——笔画歪歪扭扭,已经被水渍和岁月洇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对著光仔细辨认,还能隱约看出两个字的轮廓。
念安。
赵卫国把鞋捧在手里。他四十三岁,手大,骨节粗,这双鞋小到能整个儿躺在他掌心,虎头只占他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整个手抖——是拇指抖了一下,轻轻摸了摸虎头上那只翘著的耳朵。他是村支书,管著上千口人的事,修过路,盖过房,在县里开会被点名表扬过。但此刻他蹲在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庙里,捧著一双褪色的虎头鞋,喉咙里滚过一声谁都听不懂的闷响。
“她缝这双鞋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李长安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天气现象,“第二个孩子流掉之后,她把鞋从床板底下摸出来,塞进怀里,带到了潭边。被打下水的时候,鞋也在她身上。”
赵卫国没有抬头。“那鞋怎么会在这里?”
“有人捞上来了。”
赵卫国的手指顿住了。李长安靠在破庙的门框上,目光落在那双虎头鞋上,继续说了下去:“水莲溺亡的第二天,遗体浮出水面。赵家人不认尸,最后还是村里几个老人凑钱收的尸。收尸的时候,她怀里还揣著这双鞋——用一块红布包著,贴在心口的位置。泡了一夜,鞋湿透了,但布还包得好好的。周阿婆说,收尸的老人把鞋从她怀里取出来的时候,费了好大劲——她的手指攥著布包,掰都掰不开。”
“收尸的老人把鞋交给了赵刘氏——就是赵德贵他妈。赵刘氏当著人的面,把鞋扔进了灶膛里。”
赵卫国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烧了一双假的。”李长安说,“旧布塞棉花,塞进灶膛里一把火就没了。真鞋她藏起来了。赵刘氏活到八十一岁,这双鞋她藏了二十年。临终前交给了你养母,你养母又藏了十几年,最后放在这庙里。”
赵卫国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双褪色的虎头鞋。“她为什么要藏?”
“不知道。也许她觉得赵家欠你生母一条命,还不起,留一双鞋算是利息。也许她只是怕报应。也许她藏到最后,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怕报应还是真的愧得慌。”李长安顿了顿,“一个老太太心里的事,猜不透。但她留了这双鞋,你生母就没白等。”
赵卫国没有再问。他把虎头鞋重新用红布包好,动作比打开的时候更慢——不是在检查,是在跟一样东西告別。他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见到生母留给他的东西,也是生母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他想多看两眼,但每多看一眼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碾过去一回。他把铁盒重新放回佛像底座下面的凹槽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然后他转身走到庙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庙里退出去了。他蹲在庙外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手里攥著一根狗尾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揪著草穗。看到赵卫国出来,他站起来,难得地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把那根被揪禿了的狗尾草塞进自己嘴里叼著,陪他站了一会儿。两个人在晨光里沉默地站著,一个是四十三岁的村支书,一个是二十五岁的富二代,彼此没有任何共同点,但此刻谁都不想说话。
苏青黛一直靠在庙里的土坯墙上,抱著胳膊,看著佛像底座下面那个空洞。她看著那双虎头鞋被捧出来、被展开、被重新包好,始终没有走上前。这不是她能碰的东西。不是因为她不信——是因为她太明白了,明白这双鞋的重量不是用克来算的。她看著鞋面上歪歪扭扭的绣线和鞋底內侧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了另一双鞋。她七岁那年,母亲失踪前穿的那双黑色圆头平底鞋。左脚那只的鞋帮上有一小块被她用蜡笔画上去的红色太阳,母亲没有擦掉,穿著那双鞋出门,再也没有回来。二十多年了,她解剖过无数具遗体,检查过无数件衣物,从来没有哪一件是母亲身上穿过的。她忽然很羡慕赵卫国——至少他有一样东西可以捧在手里。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重新戴好了法医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