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莲
李长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一瞬间的对焦,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之前被自己低估了的对手。然后他站起来,去房间里拿出《百无禁忌录》,翻到水鬼条目下那段硃砂批註,放在茶几上让苏青黛看。
“你先看这个。”
苏青黛低头看完那段批註,沉默了片刻。批註里提到的东西和李长安天亮前在潭边做的引魂法完全吻合——黄纸入水,被怨气吸入潭底。这个人没有骗她。或者说,这个人的骗术太精妙,从理论到实操全部无缝衔接,精妙到比真相还像真的。她做了六年法医,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编造的谎言总有破绽,真相才经得起反覆验证。她抬头正要说话,周卫国推门进来了。
“你们三个人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小队了?”周卫国手里拿著一份传真文件,脸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无奈之间,“苏法医调档案,这位——”他指了指王胖子,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主动申请去走访村民。而你——”他转向李长安,“你昨晚在潭边蹲了一夜。你们有没有人在行动前,跟我说一声?”
苏青黛、李长安、王胖子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又同时转回去继续討论。周卫国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份传真文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讲台上的班主任。
“算了。”他把传真文件也放在茶几上,拖了把椅子坐下,“这是省厅刚发来的。你们说的那个贴吧帐號,网安那边查了一下——註销了。三天前註销的。发帖人用的是一张別人的身份证,绑定的手机號是一个已经停机的號码。查不到人。”他掏出烟来,在烟盒上磕了磕,“查无此人,不代表这个人不存在。註销帐户是在直播出事前两天。说明对方提前知道要出事。这案子——已经不是意外了。”
“我从来就没觉得是意外。”李长安说。
“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说它是找替身。”周卫国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现在不信这个。但我信案子。有人提前设局,这就够立案了。你们去查你们的——我查我的。”
苏青黛把档案收好,开始做分工。她的语气仍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手术室里,出血量突然增大,所有人的动作都自动切换到了加速模式。
“三件事。水莲的身份和死因,我去翻档案,把1994年前后所有的案卷都调出来。赵家村有没有人还记得她,王凯旋去跑。水下目前是什么情况——李长安去確认。”她说完抬起头,环顾一圈,“明天天亮之前,把各自查到的拼在一起,看能拼出什么来。”
王胖子举起了手:“是,队长。”
苏青黛皱眉:“我不是队长。”
“你刚才说话的那个气场,就是队长。”王胖子已经站了起来,抄起茶几上自己的悍马车钥匙和半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一阵风似的出了门,留下苏青黛坐在那里,脸上难得露出一种介於无奈和无语之间的表情。
李长安也站起来,把《百无禁忌录》用青布重新包好放进行囊里,对苏青黛说了一句话。
“陈水莲不一定是意外。”
“你已经知道了?”
“不知道。”李长安背起行囊,“但你那份档案上的尸检报告说脚踝有淤痕——正常人淹死,脚踝不会有手印。她也是被拉下去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说:“查一下她的孩子。如果她有的话。”
前厅里只剩下苏青黛和周卫国。日光灯嗡嗡作响,茶几上摊著二十年的旧档案,空气中瀰漫著纸张发霉的气味和烟味。苏青黛重新坐回沙发,把档案袋一个个拆开,按年份排列。最上面的一份是1994年的,陈水莲。
她翻到最后一页,备註栏。
一个字。
悬。
这个案子悬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就有人在追问这个女人的死因,问了一圈,没有答案,最终只能在这个方框里写下一个“悬”字。二十多年后,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重新翻开这份档案,把那个字重新放在日光灯下。
她盯著那个“悬”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翻开自己的记录本,翻到一页空白,在页面顶端写道——
“死者:陈水莲。死因:重新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