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信。”苏青黛站起来,把水样装进採集管里密封好,“我是看到水面上確实有一层不溶於水的油状物质。如果能证实是尸蜡,那就说明这水下面有尸体。不需要尝,化验就行。但他——”她顿了顿,看向李长安,“他不需要化验。”

这句话不是在表扬他。

是在说她遇到了一个用舌头就能做到她用仪器才能做到的事情的人。

周卫国揉了揉太阳穴。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两个完全不同知识体系的人同时说服——一个用科学,一个用经验,结论却完全一致。这让他没法直接否定。但“水下有尸体”和“今晚还会出事”之间还有一道巨大的逻辑鸿沟,他跨不过去。

“就算水下有尸体,那也不能证明——”

“昨晚是个特定日子。”李长安打断了他,“阴历七月十五,鬼门开。水鬼在这一天找替身,是顺理成章的事。你们说的那个姑娘——叫小雅对吗?她不是意外落水。她是被选中的。水鬼选替身需要生辰对冲的条件,小雅的生日正好和『它』对冲。”

他用了“它”而不是“他”或“她”。因为水里的那个东西已经不能用人来称呼了,又因为那个东西在活著的时候也曾经是个人。它有一个名字,有一段人生,有一个死因。

“那这个淤痕呢?”苏青黛指了指身后防水布上躺著的阿强,“不管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淤痕在扩散。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会蔓延到躯干。如果按你说的这是水鬼找替身——他不是已经到岸上了吗?为什么还在恶化?”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念了那首词。那首词不是招魂的,是替命的。念词的人,就是签合同的人。”

“什么合同?”

“替死合同。水鬼找一个替身就能投胎,但如果在找替身之前,有人念了替命词,那就不是找一个替身了。是把『自己』填进去。他念词的时候念的是谁的?不是他自己的命——是那个穿白裙子姑娘的命。所以小雅失踪了,他没有。但他念词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契约。他欠了水下一个命,水下会来收。”

周卫国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你能不能说人话?什么合同,什么替命——”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更具体的问法,“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怎么阻止?你说今晚还会出事,那总得有个办法不让它出事吧?”

李长安转过身,正对著他。

“我需要和那个念词的人谈谈。还有那个看过小雅手机信號的——他们说的每件事,我都要知道。”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进这个现场?”周卫国抱起胳膊,“这是我的案子。你不在我的人员名单上。”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封信。师父的信。桑皮纸被雨水浸过一次,虽然被他小心地贴身烘乾,边缘还是皱了。他抽出內页,递给周卫国。周卫国接过信纸,扫了一眼。纸上的內容很短——“长安,往东南去,死人潭。事毕回山,另有他事。——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在落款处的“师”字上多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把信还给李长安。

“……静虚道长是你师父?”

“你认识他?”李长安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波动。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警觉。

“不是我。是我们局里一个退休的老前辈。”周卫国语气里的牴触明显降低了几分,“去年那个老前辈过七十大寿,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他这辈子经手的悬案里,有三件是被一个叫静虚的老道顺手破的。没留名,没留联繫方式,人到了,事情办完了,人走了。他说他欠那老道一顿酒。”

李长安没有说话。

周卫国把信纸还给他,转身走向警戒线。

“你们两个,”他指了指李长安和王胖子,“可以进来。但有三条规矩:不许碰任何物证,不许单独行动,一切听从我的指挥。”他顿了顿,看了苏青黛一眼,“苏法医,你带他去看伤者。让他看那个淤痕。”

苏青黛点了点头,看了李长安一眼。

“跟我来。”

李长安弯腰拎起行囊,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经过周卫国身边时,停了一步。

“那不是淤痕。那是『水鬼印』。”

“有什么区別?”

“淤痕会消。水鬼印不会。它会一直往上爬,爬到心口,人就没了。”

周卫国看著这个瘦高的年轻道士走向阿强躺著的防水布,苏青黛的白大褂走在他旁边。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灰一白,在晨雾未散的岸边,莫名地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感。

他点上第二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老前辈欠你师父一顿酒。”他自言自语道,“怎么感觉是我欠你师父的。”

王胖子从旁边探过头来:“周队,那我呢?我可以进来了吧?我车上有全套设备——红外成像仪、水下声吶、电磁场探测仪——”

“你闭嘴。”周卫国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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