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师兄。”岳水站在门口,行了一礼。

陆云昭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三重了。进来说。”

岳水走进院子,在石桌对面站定:“今天去见宗主復命,宗主让我三年后参加宗门大比,说进了前十就推荐我去噬道宫。”

陆云昭將长剑收入鞘中,放在石桌上:“所以?”

“弟子想请师兄教我剑法。”岳水抱拳,腰弯了下去,“我现在只有凡骨三重的修为,只会一门凝光术。三年时间,修为可以练,但战斗技法一片空白。请师兄指点。”

陆云昭看著他,没有说话。夜风吹过院子,灯罩里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岳水保持著抱拳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陆云昭站起身,走向屋角的一只旧木箱。那口箱子看起来很旧了,边角的漆皮已经磨掉,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他蹲下身打开箱子,翻了一会儿,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柄剑。

剑鞘是深青色的硬木,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鞘口处镶了一圈磨得发亮的铜边。剑柄用黑色的粗布缠著,布纹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不是新剑,是被人握了很久、磨了很久的旧剑。陆云昭握著剑鞘,拇指轻轻一推,剑身滑出三指宽。一道寒光映在院墙上,安静而锐利,剑身上隱隱可见几道极淡的纹路,像是松枝的纹理被刻在了钢里。

“松纹剑。”陆云昭將剑身推回鞘中,递到岳水面前,“跟了我六年。凡骨境到褪凡境初期都能用。现在给你。”

岳水双手接过。剑柄入手的触感粗糲而温润,粗糲是因为布纹被磨起了毛,温润是因为那层布纹上浸过不知多少汗水和时光。分量不轻不重,正好压手。

“谢师兄。”

陆云昭没有回应他的道谢。他把油灯往石桌角落挪了挪,腾出一片空地:“青玄九剑,青玄宗基础剑法,一共九式。凡骨境弟子通常只能练到前三式。今晚教你第一式。”

他抬手,松纹剑自行从岳水手中脱鞘而出,落入他掌中。那一瞬间的变化让岳水屏住了呼吸,不是拔剑的动作有多花哨,而是太快了。从剑鞘到掌心,中间的距离像是被压缩了,眼睛还没跟上,剑已经在手里。陆云昭手腕一转,剑尖向下斜指地面,整个人的气势在那一瞬间变了。

“青玄九剑第一式,松风。”

剑动了。

一道从下往上的斜挑,快得几乎看不见剑身,只留下一线银色的残影。但真正让岳水心头一震的不是快,而是稳。剑尖划过弧线之后停在身前半尺,纹丝不动,连剑锋上的寒光都没有晃一下。陆云昭的脚步隨著剑势移动,身形与剑身融为一体,衣袂翻飞却没有任何冗余的动作。一剑收势,他站直身体,把剑递还给岳水。

“松风是起手式,练的是出剑的速度和稳定性。拔剑、出剑、收剑,三个动作要在一息之內完成。你试试。”

岳水接过剑,没有立刻模仿。

他闭上眼,將刚才陆云昭演示的画面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开来。拔剑时手腕的翻转角度,出剑时小臂的发力方向,收剑时肘部的回拉幅度。先天魂体之下,这些细节像是被刀刻在了记忆里,清晰得可以隨时调阅。

然后他睁开眼,拔剑。

第一次出剑,他的动作比陆云昭慢了將近一倍,但剑尖收回时只微微晃了一下,不是运气,而是身体在出剑的瞬间就自动修正了感知到的偏差。陆云昭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调整了一下他握剑的角度,然后把那盏油灯挪到他正对面。

“对著火光练。收剑的时候剑尖要纹丝不动,火苗晃了,就是没练到家。”

岳水盯著油灯的火苗,又拔了一次。火苗轻微地晃了一下。他调整了小臂的发力角度。第三次拔剑,火苗没晃。但他的手腕翻转慢了半拍,出剑的轨跡偏了半分。第四次拔剑,剑尖稳稳地停在火苗前方半尺,纹丝不动。

陆云昭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盏纹丝不动的油灯,又看了岳水一眼。他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普通凡骨境弟子练松风一式,从初次接触到掌握拔剑的稳定,通常需要反覆练习三五天才能让火苗不晃。这个少年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继续练。练到闭著眼睛也能做到。”

岳水没有闭眼。他拔剑,收剑,再拔剑,再收剑。每一次出剑都带著微小的调整,不是刻意的纠正,而是身体在先天魂体的加持下自动优化著每一个关节的配合。练到第十七遍时,他闭上眼睛,拔剑,出剑,收剑。剑尖停在火苗前方半尺,没有带起一丝风。火苗纹丝不动。

陆云昭看著那盏纹丝不动的油灯,沉默了两息。

“够了。第一式你掌握了。”他站起身,將长剑收入鞘中,“回去接著练,下次教你第二式。”

岳水抱著松纹剑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院子里,又闭上眼睛拔了几次剑,每一次都纹丝不动。松纹剑被他小心地靠在床边的墙角,月光落在剑鞘上,把磨亮的铜边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接下来几天,他在练剑时开始尝试结合时轮珠。第一次催动时轮珠的同时拔剑,周围的一切都慢了,风声、树影、窗欞上的月光。但他的身体没有慢。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剑柄在掌心的每一丝摩擦,剑锋切开空气时的每一寸阻力,剑尖划过弧线的每一个位置。在外界的一瞬之间,他在自己的时间里有足够余裕去反覆感知、反覆调整,將原本需要练习几十次才能积累的经验浓缩在一次之中。

但时轮珠的作用仅限於此。它不能让他的剑变快,真正的速度靠的是肌肉记忆,是他自身的灵力和对剑法的理解。时轮珠只是在他已经足够快的基础上,让他的练习效率再上了一个台阶。別人练一百次才能掌握的细节,他在十次之內就能刻进肌肉里。

这天傍晚,岳水照例去传功殿听课。课后路过公告墙时,他看见一群弟子围在一起议论纷纷。公告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委任单,跟往常一样,从打扫丹房到围猎妖兽,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石墙。但那群弟子围观的不是委任单,而是一张新贴上去的公告。岳水挤进人群,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邸报。纸张比普通的委任单大得多,质地也更厚实,边缘印著万界通驛的云纹徽记。这种东西平时很少贴在这里,万界通驛的邸报通常只送到长老级別以上,弟子们能看到的,都是宗门觉得可以公开的內容。邸报上的內容很简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万界通驛邸报:大衍王朝新皇登基,称帝號“萧”,一统王庭七部,势力辐射数千界。各界界主纷纷遣使朝贺。凡界界主已决定遣使前往,称臣纳贡。

大衍王朝。新皇登基。数千界。弟子们议论纷纷,有人惊讶於大衍王朝的势力范围,有人好奇新皇的实力到底有多强,也有人担忧凡界称臣纳贡之后会有什么变化。

岳水站在人群中看完了邸报,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万界格局的变化对他来说还很遥远,他现在只是凡骨三重,连宗门大比都还差三年,想那么远没有意义。他从人群中退出来,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在小院里练完最后一趟剑,收剑入鞘。松纹剑的剑尖在月光下微微一闪,然后被剑鞘吞没,乾净利落。

他把松纹剑抱在怀里,靠在床边坐下,闭眼沉入修炼。青玄功的大周天在丹田里缓缓运转,时轮珠在眉心轻轻跳动,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他脸上,安静而温柔。

---

在遥远得无法用任何距离来衡量的万界深处,一座金色的宫殿正矗立在虚空的中心。

万界第一王朝,大衍王朝的都城。今日是登基大典。金色大殿中,万界使臣云集。殿中站满了来自各界的大人物,界主、超级巨头的宗主、隱世不出的上古存在,隨便拎出一个都足以让凡界界主跪拜叩首。但此刻,这些人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低著头,屏著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殿阶的尽头,站著一个人。

他背对著群臣,面朝那扇高达百丈的殿窗。窗外是万界的星海,无数星辰在虚空中缓缓旋转。他的背影很年轻,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如剑,衣袍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但质地厚重得像凝固的夜色。衣袍下摆拖在殿阶上,足有一丈之长。

他的左手食指上戴著一枚戒指。戒面是深黑色的,没有光泽,却隱隱有一种吸力,仿佛连光线都会被吸进去。他的右手食指上也戴著一枚戒指。戒面是纯白色的,散发著柔和的白光,与左手的黑戒遥遥相对,一明一暗,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被强行锁在了同一双手上。

司礼官高声道:“礼成!”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那个背对著所有人的身影终於转过身来。他抬起手,示意群臣平身。袖口滑落,露出戴著黑白双戒的手指。一明一暗,两种力量在他指间安静地共存。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万界只知道他称帝號为“萧”,大衍王朝的新皇。他会统一王庭七部,整合万界势力,开启一个属於大衍王朝的全新时代。

与此同时,在被时间遗忘了亿万年的那条灰色洪流深处,一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个盘腿坐在透明罩子中的男子,隔著狂暴的碎片洪流,静静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一个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弧度。他低下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时间长河的咆哮將他吞没,那方透明的空间依然纹丝不动,像一颗被钉在永恆中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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