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测试是背书?
岳水一路背下去,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处停顿。当他把最后一句“心澄则明,明则通神”背完时,整篇《清心诀》一千二百字,一字不差。
“我背完了。”岳水说。
周长老沉默了。他缓缓合上书册,打量著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农家少年,目光里那一丝惋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得多的情绪,有讚赏,有欣慰,也有一丝暗暗的惭愧。他刚才还在心里给这孩子判了“心性不过关”的预判,结果人家只用了半炷香就把整篇清心诀背得一字不差。这种心性,放在青玄宗几百年的歷史上,也找不出几个来。
“很好。”周长老只说了一个词,但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
香燃尽。第二轮测试结束。
三十多个人,最终合格的只有二十个。那些被测出丁级灵力亲和却咬著牙背下五百字的少年,激动得热泪盈眶。而那些根骨不错却被清心诀拒之门外的紈絝子弟,只能灰溜溜地跟著杂役弟子下山。那个穿绸缎衣裳的胖少年走的时候还在嘟囔“明明是背书太难了不是我心思不正”,被周长老一个眼神瞪得落荒而逃。
通过的弟子被杂役弟子领著,去领取入门物资。每人领到了一套青色布袍,跟陆云昭身上的袍子同色同款,但质地粗糙得多,袖口也没有银色云纹,一本薄薄的《吐纳法诀》,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书页泛黄,显然不是新抄的,还有一块木製的身份令牌,正面刻著“青玄宗”三个字,背面刻著“外门”二字,反面则是每个人自己的名字。
岳水捧著他的那份物资,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尤其是那块身份令牌,他用手指摩挲了好几遍,把上面“岳水”两个字的笔画摸了又摸。
“各位师兄,请隨我来。”一个杂役弟子在前头招呼。
岳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叫的是他们。进了青玄宗,外门弟子就是杂役弟子的师兄,不管年龄大小。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跟著队伍往前走。
穿过几条石径,杂役弟子领著他们来到一片独立的院落群。每座院子都不大,青砖黛瓦,院门是厚重的榆木门,门环是铜铸的兽首。岳水被领到其中一座院子门前,杂役弟子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兄,这就是您的住处。外门弟子每人一座独院,正房、厢房、小厨房都齐全。一日三餐可以去宗门食堂,也可以自己开火。每月初一凭身份令牌去后勤堂领取月例,一块下品灵石,以及米麵油盐等日常用度。”
岳水接过令牌,点了点头,等杂役弟子走了,才推门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了。正对面是一间坐北朝南的正房,东侧是一间厢房,西侧靠墙还有一间小厨房,锅灶碗筷一应俱全。院子中央铺著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著几丛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萤光。
他推开正房的门,迎面是一间宽敞的堂屋,正中央摆著一张红木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盏崭新的油灯和一整套茶具。堂屋左侧是臥室,里面有一张雕花木床,床上铺著崭新的被褥,被面上绣著云纹。床边的衣柜也是红木打的,门上的铜合页擦得鋥亮。
岳水站在臥室门口,半天没敢进去。
他在青州城的家,父亲打了大半辈子铁,一家三口住在柳条巷最深处那间破旧的小院里,吃饭写字的桌子是父亲用铁匠铺的废料自己钉的,坐上去吱呀作响。母亲一直想换张新桌子,父亲说等攒够了钱就换,但那张旧桌子一直用到了现在。
而眼前这座院子,红木家具,崭新的被褥,独自一人住,就这么给他了。还有那块下品灵石,他以前只在学堂里听夫子提过一次,说那是修仙者才用得上的东西,凡人別说用,连见都难得一见。就算有凡人捧著上百两银子到处求购,也是有价无市,根本买不到。
修仙者的富有,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岳水坐在那张雕花木床上,摸著被面上细腻的云纹刺绣,忽然很想给爹娘写封信。他想告诉他们,他在青玄宗过得很好,住的房子比柳条巷整条巷子加起来都气派。他想告诉他们,儿子真的有出息了。
但他更清楚,给爹娘最好的礼物,不是写信报平安,而是真正在青玄宗站稳脚跟。
他把那本《吐纳法诀》从包袱里取出来,翻开了第一页。
开篇是一段总纲:“吐纳,修行之基也。天地有灵气,万物赖之以生。修士以口鼻纳清气入体,循经脉而行,存于丹田。丹田满则气力充,气力充则百骸强。此乃炼气之始,万法之根。”
下面详细介绍了吐纳的方法,如何呼吸,如何感应灵气,如何引导灵气在经脉中流动。旁边还有一幅经脉图,標註了灵气运行的主要路线:从口鼻吸入,经胸口膻中穴,下沉至脐下三寸的丹田,然后在丹田中迴转积蓄,再沿脊背上行至头顶百会穴,完成一个小周天。
看起来很简单的样子。
岳水盘腿坐在床上,按照书上的方法摆好姿势,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掌心朝天。他闭上眼睛,尝试调整呼吸。第一口气吸进去,什么都没感觉到。第二口气,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他想起书上说“初学者需放鬆身心,不可强求”,於是不再刻意去感应灵气,只是自然地呼吸。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忽然感觉鼻尖有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吸进去的空气里,似乎夹杂著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它们顺著他的呼吸进入胸口,在膻中穴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下沉。
这就是灵气?
岳水心中一喜,那股气息却因为他的情绪波动立刻消散了。他赶紧收拢心神,重新回到那种不刻意的状態。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才重新出现,这回比上次更清晰了一点。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著它往下沉,胸口,腹部,最后在肚脐下三寸的位置停住了。
丹田。
他感觉到那丝灵气在丹田里打了个转,然后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眉心那块碎玉微微发热,似乎对这点灵气颇为满意。
岳水没有气馁。他又吸了一口气,重新感应灵气,再次引导它下沉到丹田,再次被碎玉吸收。一次又一次,灵气不断被碎玉吞掉,但每吞一次,碎玉就暖上一分,那股暖意又反过来让他更容易感应到周围的灵气,像是形成了一种循环。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体验中,忘了时间。
窗外的天色从傍晚变成了深夜,又从深夜变成了凌晨。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地面上,照出一片银白。岳水浑然不觉,他觉得自己才刚刚坐了不到一个时辰。时轮珠在他修炼时自动发挥了作用,不是他主动催动的大幅度减速,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缓速,让他在修炼中感知到的时间比外界慢了数倍。他在这种时间被拉长的奇妙状態里,一遍又一遍地吐纳,丹田里的灵气被碎玉吞了又吞,而外界的时间其实已经悄然流逝了整整一夜。
等他终於从那种沉浸的状態中回过神来时,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岳水睁开眼睛,第一感觉就是饿。
不是普通的饿,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铺天盖地的饿。他的肚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安静的正房里像打雷一样响亮。昨天从早到晚,他只在破客栈里吃了两个素包子就出门了,然后就是广场排队、测试、见宗主、背书、分住处、修炼吐纳。算起来,他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而时轮珠在背书和修炼时消耗的能量,更是把胃里仅存的那点食物榨得乾乾净净。
他捂著肚子,弯著腰从床上站起来,感觉两条腿都在打颤。这种饿法比在北山遇妖狐那次还难受,那次只是一阵虚弱,这次是饿得连手都在抖。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人了。
食堂。
宗门肯定有食堂。
他推开门,踉踉蹌蹌地走到院子里。远处山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食堂昨晚是开饭的。但他昨晚在修炼,完全忘了时间。饭点早过了,而现在时间又太早,还没到开饭的时候。
“完了。”他靠在影壁上,有气无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怎么办?回屋啃乾粮?不,乾粮也剩多少,那点分量对他来说跟没吃一样。去落仙镇?这个点所有的店铺都在休息。出去打个野食?他连苍云山哪里有野果都不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宗门厨房別的没有,馒头管够,红烧肉管够。”
“你这饭量,在外面吃能把家底吃空,在宗门里吃,那是给厨房减轻负担,剩饭剩菜最怕没人吃。”
“进了青玄宗来找我。厨房后院,报我名字就行。”
岳水深吸一口气,拔腿就往外走。
厨房。肖扬。管饱。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直线,比任何功法口诀都来得清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