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如果我真的知道
华盛顿的清晨没有洛杉磯那种轻浮的明亮。
天色阴著,风从宽阔的街道尽头吹来,把联邦建筑前的旗帜拉得很直。那栋楼没有多余的標誌,灰色外墙,窄窗,门口的安检像机场,又比机场安静。这里不生產火箭,不写代码,也不製造新闻,可有时,它却能决定火箭能不能继续飞,代码能不能继续流动,新闻该以什么方式被世界看见。
叶飞下车时,若澜走在他身侧,葛秋生和祁峰跟在后面。马斯克与拉里佩奇一左一右,反倒像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偏偏已经站在这里的註脚。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david klein,mark reynolds,susan miller。
还有几个叶飞没有见过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短髮,灰色西装,手里拿著一只薄文件夹,眼神很稳,像习惯了把每一笔钱都看成一条可能通向犯罪的路。另一个男人更沉默,站得稍远,几乎不参与寒暄,他的目光很少停留在人脸上,反而更像是在记录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站位、反应和沉默。
还有最后一个。
他站在几个人稍后的地方,没有文件夹,也没有录音笔,脸上没有明显表情。
叶飞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因为在那一排人里,只有他没有看马斯克,也没有看拉里佩奇。
他一直在看叶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david klein迎上前来,礼貌地伸出手。
“mr. ye.”(叶先生)
叶飞与他握了握手。
david的目光隨后落到马斯克和拉里佩奇身上,那张习惯於保持平稳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瞬极轻的停顿。
“mr. musk, mr. page, i didn’t know you would be joining us.”
(马斯克先生,佩奇先生,我不知道你们也会来。)
马斯克淡淡道:“我们不参加谈话。”
拉里佩奇接了一句:“我们只是在等。”
这两句话说完,门口的空气像是轻轻沉了一下。
david没有再追问,只是侧身介绍那几位新面孔。fbi,nsa,財政部,国家安全顾问,几个词被他说得很轻,像只是例行程序中的一部分,可每一个词落在空气里,都有不同的重量。
最后,他才看向那个站在稍后位置的男人。
“mr. wayne.”
叶飞看著那个人。
“哪个部门?”
韦恩微微一笑。
“取决於你问的是哪一个问题。”
叶飞没有再问。
david隨后看向葛秋生。
叶飞平静道:“葛秋生,我的金融顾问。你们今天要问的大部分交易,他都很熟悉。”
葛秋生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
david思索了一瞬,低声和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那名工作人员很快离开,又很快回来,神色比刚才更严肃。
叶飞知道,有些名字不需要写进文件,也能改变一个房间的温度。
马斯克和拉里佩奇不进会议室。
若澜也不进。
祁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安检门、走廊和几个出口,没有参与任何寒暄。他不懂华盛顿的规则,但他很懂危险的味道。
若澜看著那扇即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上海那间酒店会议室。那一次,她也被留在门外。只是这一次,气氛更加阴沉。
马斯克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拉里佩奇安静地坐在另一侧,膝上放著电脑,屏幕亮著,却很久没有敲一个字。
他们不像朋友式的陪伴。
更像两盏灯,放在门外,让门里的人明白,叶飞不是一个可以被悄悄处理的人。
会议室里很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极其简单的乾净与克制。厚窗帘,灰色地毯,雪白的墙,桌上的水瓶,录音设备,几只文件夹,以及一份被列印好的时间线。
叶飞坐下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纸。
那些纸上,写著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第一批影子。
mark reynolds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明显敌意,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像程序本身。
“二〇〇〇年上半年,我们注意到,你在纳斯达克相关资產上建立了大规模空头敞口,並在隨后的市场崩盘中获得了高达数百亿美元的异常收益。”
叶飞看著他面前那份文件,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数百亿?”
mark抬起眼。
叶飞平静道:“如果你们指的是最高浮盈,应该是一千一百亿美元。”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美方给出的数字。
是叶飞给出的数字。
他把一个更大、更锋利、也更嚇人的数字,轻轻放在桌上,仿佛那不是能够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钱,而只是某条曲线在某一天留下的一个高点。
mark没有立刻接话。
叶飞继续道:“然后,我又把它,几乎全部还给了市场。”
fbi那名中年男人终於看了他一眼。
叶飞说:“你们看到的是影子,不是曲线。交易从来不是一个点,它是一条曲线。”
mark问:“你想用亏损证明自己无辜?”
“我想用曲线证明那不是確定性信息。”叶飞说,“泡沫会破,可以判断。泡沫破裂之后,什么时候反弹,反弹多高,会不会二次下跌,不能判断。方向可以判断,节奏不能。”
他停了一下。
“我判断对了方向,却判断错了市场节奏。”
葛秋生一直坐在旁边,没有主动说话。
他手里的文件夹也始终没有打开。
他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的曲线,也知道叶飞每一句话刻意停在了哪里。
在这种房间里,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风控。
mark reynolds盯著叶飞。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极端交易。”
“当然不是。”
叶飞看著他。
“你们把后面的几笔交易单独拿出来看,当然刺眼。但交易员不是只活在某一天里。如果把它们放回我的全部曲线里,它们並不孤立。高槓桿,高波动,极端宏观判断,巨额盈利,也巨额亏损——这一直是我的交易风格。”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几个人都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它不好听,却很难被直接否认。
一个只在某一天突然激进的人,当然可疑。
可一个一直激进、一直把自己推到风险边缘、既赚过天文数字又把天文数字还给市场的人,就不再那么容易被单独塞进某种简单的罪名里。
他更像一个危险的交易员。
而危险,不等於犯罪。
fbi那名男人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2001年9月初,你建立了一组与航空、保险和指数波动相关的空头头寸。规模並不算巨大,但时间点非常敏感。”
叶飞看著他,没有立刻报数。
他知道对方真正要问的是什么。
那不是一组期权,也不是几只航空股,更不是某个帐户在某一天的头寸变化。
那是一场后来被写进美国歷史伤口里的袭击。
如果他在这里急於解释九千万美元,反而等於先承认自己必须解释那份可疑。
所以他只是把手指轻轻放在桌面上。
“你们真正想问的,不是这笔交易。”
fbi官员抬起眼。
叶飞继续道:“你们真正想问的是,我是否提前知道九月十一日会发生什么。”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厚窗帘后的光很暗,录音设备上的小红点安静地亮著。
叶飞说:“如果你们认为我知道,那我一定有来源。恐怖分子的接触,情报泄露,一通电话,一笔转帐,一次会面,一个名字。”
他看著桌对面的几个人。
“你们找到任何一个了吗?”
nsa那名沉默的男人第一次抬起眼。
叶飞没有等他回答。
“你们不是在质疑一笔交易。你们是在暗示我和一场大屠杀有关。”
susan miller低头记录的动作微微停了一瞬。
叶飞的声音仍旧很平。
“这样的暗示,不能靠时间点成立。它需要证据。”
这两个字落下后,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住。
证据。
这里所有人都懂这两个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