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开春以后
这不是“我一定可以”,也不是“你必须相信我”。只是“让我试试”。这句话里没有逼迫,甚至没有太多锋芒,却比那些声势浩大的承诺更像五年后的叶飞。
他终於不是急著解决问题的人了。
他开始学著进入一个人的生活,接受生活里那些慢的、琐碎的、无法被资本和判断一口气解决的部分。
又走了一段,叶飞忽然说:
“我留下来吧。”
李若澜脚步一停。
他也停下来,望著远处学校屋顶上那一点暗黄的灯光,声音很平:“陪你过完这个冬天。”
“等明年开春,雪化了,路通了,我们再谈以后。”
李若澜看著他,眼里有一点极轻的波动。
“你想清楚了?”
“嗯。”
“上海呢?”
“交给他们。”叶飞说,“我已经交给他们五年了,不差这个冬天。”
到了这一刻,他早已明白,自己不能再让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排在她前面。
李若澜低下头,没有立刻答应。
远处风吹过来,捲起雪地上一点细白的浮雪,在两人脚边轻轻散开。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你要是留下来,就別只把这里当成等雪化的地方。”
叶飞看著她。
“这里不是你寻找的终点。”她说,“也是很多人的日子。”
叶飞点头:“我明白。”
李若澜没再说话,只继续扶著他往前走。
快进村时,路旁那间小旅店已经亮起了灯。
门口堆著刚劈好的木柴,屋檐下掛著几串风乾的辣椒和玉米。老板娘卓玛正弯腰把柴往墙边码,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脸上便露出笑来。
“李老师,叶先生。”她招呼道,“这么晚还出去?”
李若澜点点头:“去看了个学生。”
卓玛看了看叶飞的腿,又看了看两人一路搀扶的姿势,笑意轻了些,她把门往里推开:“进来喝碗茶吧。外头冷。”
叶飞原本想说不用,可若澜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坐一会儿吧。”
堂屋里炉火很旺,酥油茶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前几日被风雪困住的旅客早已经散去,屋內比那一夜安静许多,只有火光沿著燻黑的屋樑缓慢跳动,把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卓玛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热茶,又坐到炉边添柴。
一时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卓玛忽然看了李若澜一眼,轻声道:“李老师,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你心里不平静。”
李若澜手指微微一顿。
叶飞也抬起眼。
卓玛把一块柴推进炉膛,火舌一下舔上来,照亮她眼角细细的纹路。
“那晚你听他们说那个姓叶的男人,说他找了一个上海来的李老师,找了五年。”她声音不高,带著藏地女子特有的平缓,“你脸色变了。”
李若澜低下头,没有说话。
卓玛看向叶飞:“第二天雪小了一点,那对波密来的客人要往外走。我跟他们说,如果路上再见到那个姓叶的男人,就替我带句话。”
叶飞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卓玛慢慢说道:“我说,察瓦龙这边,有一个上海来的李老师。教书五年了。是不是他要找的人,让他自己来看看。”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炉火轻轻炸开一粒火星。
叶飞终於明白,那条横跨五年的路,最后並不是被他一个人走通的。不是他终於凭藉执念和车辙把整片高原翻开,也不是命运突然发了善心,而是这片雪山深处,善良的人心替他们打开的。
他慢慢放下茶碗,低声道:“谢谢。”
卓玛摆摆手。
“不用谢我。”她看著炉火,笑了笑,“路是自己会拐回来的。人心没断,雪再厚也埋不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火星落进灰烬里,许久都没有熄。
李若澜眼眶微微发热。
她看向卓玛,低声叫了一句:“卓玛……”
卓玛却只是笑:“李老师,我不是多嘴。我只是觉得,你在这里教了五年书,也该让该来的人,自己走到你面前看一看。”
李若澜没有再说话。
叶飞坐在一旁,也沉默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若澜这五年並不是孤身一人。她有学生,有校长,有周老师,有卓玛,有这些知道她沉默、也知道她心事的人。她在这里活过,痛过,也被人温柔地护过。
这让他感到一种迟来的安慰,也感到一种更深的酸楚。
因为在他不在的岁月里,终究有人替他看见过她的孤单。
茶喝完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两人从旅店出来时,风更冷了一些。远处学校那间小屋的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从窗纸后透出来,在雪地上落下一点很淡的暖色。
李若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扶著叶飞往回走。
叶飞望著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山,忽然轻声道:
“等开春以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回一趟雾里村吧。”
李若澜脚步微微一顿。
“回雾里村?”
“嗯。”叶飞说,“这五年,我也没有回去。”
他停了停。
“我爸妈应该也在等我一个交代。”
李若澜没有接话。
雾里村这个名字,对她並不陌生。很多年前,她曾跟著叶飞穿越绝径,去过那个藏在梅里雪山深处的小村子。她记得叶飞母亲替她缝过衣服,记得村里的孩子围著她问上海是什么样,也记得那几天山里的阳光、炊烟、酥油茶和夜晚过分明亮的星空。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叶飞低声道:“当年我带你回去,是想让你看看我从哪里来。”
他看著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路,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也有一种迟来的温柔。
“这一次,我想带你回去,是想让他们知道——我终於把你找到了。”
李若澜眼底微微一热。
她垂下眼,压住了那一点来得过於突然的情绪。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远处小屋里的炉火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纸后透出一点,很淡,却足以让人在这样的冬夜里生出回去的念头。
快到门口时,李若澜忽然问:
“你这些年……一直没回雾里村?”
叶飞停了停。
“嗯。”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屋檐下掠过,吹得一小撮积雪从樑上滑落,轻轻砸在地上。
许久之后,叶飞才望著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低声道:
“因为不敢!”他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被雪压住。“雾里村离这里其实不算远。可我用了五年,才找到你。”
李若澜没有说话。
只是扶著他胳膊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