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叫了一声:“叶飞……”

那两个字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被什么压住了的、极深的疼。

叶飞没有再说话,只把杯中的热水喝了一口,喉结缓缓滚了一下。那热意沿著喉咙滑下去,却没能真正化开胸口里那团沉了太久的钝痛。他坐在那里,一向挺拔的背此时微微有些佝僂,像一路从高原风口里走到这里的人,终於在她这一声极轻的名字里,第一次露出一点不再强撑的疲態。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叶飞先抬起眼,看著她,低声问:“那你呢?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李若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炉火,目光慢慢沉下去,像是那一点发红的炭火里,藏著这些年来一个人走过的晨昏、风雪和孤独。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刚来的时候,不太好过。”

叶飞听得心口微微一紧,却没有打断。

“高反很厉害,整晚整晚睡不著。白天头疼,站久了心口都发慌。有一次上课上到一半,黑板上的字忽然全花了,我扶著讲台站了好久,才缓过来。”她说著,唇边竟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像是在说別人的旧事,“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到了这个地方,连呼吸都要重新学。”

叶飞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后来呢?”他低声问。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李若澜把搪瓷缸往炉火边挪了一点,热气扑到手背上,她却像没有察觉一样,“孩子多,课也多,一天总有做不完的事。谁作业没写,谁生病没来,谁又在课上偷偷打瞌睡,忙起来的时候,也就顾不上总去想別的。”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到桌上那叠作业本上,声音更轻了一些:“再后来,我也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住谁家在半山腰,谁家冬天最冷,谁家的孩子鞋破了也不肯说。”

叶飞看著她。

这时候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进门就觉得这房间里每一样东西都在替她说话——不是因为她住得久,而是因为她真的已经把自己一点点种进了这里。孩子、课本、围巾、火炉、积雪、晨雾、山路……这些原本都与李若澜无关,可五年下来,它们却都和她长成了同一种命运。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喉咙里的话:

“你就在这里……待了五年?”

李若澜抬起眼,看著他,轻轻“嗯”了一声。

“五年了。”她说。

那三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稳稳落进屋子里,落进他们之间那条曾被五年风雪拉得极长极远的河里。

“一开始没想过会待这么久。”她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著杯沿,“刚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后来孩子们熟了,学校也一直缺人,校长总说,『李老师,你再留一阵吧。』”

“待著待著,就走不开了。”

叶飞没有立刻接话。

屋里只剩炉火轻轻烧著,窗外偶尔有积雪从屋檐边滑落,发出极轻的一声。那安静很薄,也很深,像一层透明的水,把两个人都轻轻裹在里面。

李若澜低头看著杯中的热气,过了很久,才又慢慢开口。

“后来我才知道,人不是躲到一个地方,就能把心也一起藏起来的。”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些东西,你不去碰,它也不会真的消失。只是沉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

火光在她眼底静静跳动,映出淡淡的晶莹。

“我原来以为,五年已经够我把你放下了。”她终於抬起眼,看向叶飞,声音里那点努力维持的平静,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可今天看见你,我才知道……原来並没有。”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叶飞坐在那儿,呼吸微滯。这五年,他设想过无数种若澜的生活,甚至做好了她早已將他连同那夜雨痕一併埋葬的打算。他原以为只要亲眼看见她还活著,哪怕她眼里已没他,他也认了。可当她亲口承认“原来並没有”放下时,他那颗被风雪磨得如铁石般坚硬的心,猝然裂了一道缝,酸楚入骨。

许久,他才沙哑开口:“若澜,我终於找到你了……这就够了。”

李若澜睫毛颤了颤,没应声。这句话太轻,也太重,像一块沉静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不再要什么结果,只是陈述一个耗尽五年的事实。

这时,轻细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请进。”她抬眼。

教数学的周老师推门而入,带著一身雪后的清冽。他原本神色自然,但在看见屋里那个满身风霜、眼神沉鬱的陌生男人时,脚步明显顿了顿。

“周老师。”若澜轻声打招呼。

周老师点点头,將一瓶药油和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语气平稳体面:“校长让我送来的,说这位……朋友腿不方便。晚自习我替你看著,你忙你的。”他目光在叶飞身上短暂停留,掠过若澜红肿的眼眶,迅速敛去眼底的复杂,礼貌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剎那,药油盖上残留的雪水化成一滴,砸在桌上。

叶飞看著那扇门,心里泛起波澜,那是更深的荒凉。这五年,她不是在某个角落等他去救赎,她是真的在这里扎了根——她有自己的职责、同事,有人会在雪后送汤,有人会替她分担疲惫。她不是在躲,她是在活。

想到这,他眼底的锋芒彻底敛去,只余一身疲態。

若澜拧开药油,辛辣的气味混合著汤药的白气升腾。她將碗推过去,“先喝一点,暖暖身子。”

热汤入口滚烫,最简单的土豆牛肉,却让叶飞喉咙发紧。他低头看著重新蹲在他身前的若澜,火光勾勒出她的侧脸。五年前上海夜色里的明净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风霜打磨出的坚韧。她手上生了冻疮裂口,却依然像记忆中那样细致。

药油抹上腿,辛辣而掌心温热。

叶飞有些恍惚。这五年,他在路边修过底盘,在无人区发过高烧,不知受过多少伤。可直到这双带著裂口的手按在他的伤处,他才觉得,那些被冻土封存的感官,正一点点在药油味里化开。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將雪地映成一种清冷的湛蓝。

若澜的手按在他伤腿外侧,感受著那层僵硬的骨感,低声呢喃:“这五年,你到底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她没有看他,只是对著那条伤腿说话。可那语调里压抑的心疼,却已足够融化这五年的风雪与艰辛。

叶飞没回答,只是垂眸看著她,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火炉里,松木碎裂发出一声轻响。万水千山寻遍,终归,只是为了重新坐回这一盏炉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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