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喀则到这边,路不好走。”他继续说道,语气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车有一段根本进不来,只能绕路。后面雪又封了,只能换马,再一点一点往里找。走了17天,才摸到这儿。”

他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天气,说路,说一段与自己並无太大关係的旧事。

可越是这样轻,李若澜心口那种被什么死死揪住的感觉便越重。

骨折。养伤。17天。换马。风雪封山。

这些字眼本该是冷的,本该只是事实,可如今从他这样沙哑、带著一点生涩的汉语里慢慢说出来,却像一把把极钝的刀,不断往她心里最软的地方磨下去。她几乎可以想像,他拖著那条还没长好的腿,在雪路和山口间一寸寸地走,夜里骨头疼得睡不著,却还要一遍遍逼自己熬到天亮;也能想像他在漫长的等待里,明明知道她可能就在这里,却只能被困在另一座雪城里,一天一天地数著时间,看著伤口一点点癒合,又一点点再撑著自己上路。

她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不是方才雪地里那种骤然决堤的痛,而是一种更缓、更深的酸楚,像雪水一滴一滴渗进心里,把那些本就没真正结痂的地方重新泡软,泡疼。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炉火里:“你……是不是疼得很厉害?”

叶飞原本想说“还好”,可话到嘴边,看著她这副样子,忽然又说不出来了。只过了两秒,才低声道:“还能忍。”

李若澜听见这四个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太知道叶飞说“还能忍”是什么意思了。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总把最重的那一部分往自己身上压,仿佛只要他还站得住,就没必要让別人知道。可五年前她已为这种“忍”难过过、失望过,五年后再听见,心里剩下的竟不再是怨,而是疼,一种近乎本能的疼。

她蹲了下去。

这个动作连叶飞自己都没有料到。他怔了一下,伸手像是想拦,可李若澜已经轻轻拉起了他的裤脚,低头去看那条受过伤的腿。捲起厚厚的裤料,具体的伤痕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她就是蹲在那里,指尖停在他小腿外侧那一段最僵硬的地方,迟迟没有离开。

“你別动。”她低声说。

这一句出来,叶飞胸口像是被什么极软又极细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五年了。

这五年里,他在雪山和荒原间走了那么久,见过太多风,太多雪,太多一夜醒来后仍旧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天光。他救过人,也被人救过;在路边车底修过底盘,在无人区发过高烧,也曾在深夜里拿著一张发白的塑封照片一遍遍问路。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伤,习惯了把所有代价都当成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可直到李若澜蹲在他面前,低著头,红著眼圈,轻抚他的腿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所谓“活著”,原来本该是有另外一种样子的。

屋里一时安静得很。

炉火烧著,水壶里渐渐有了细细的响声。窗外风雪仍在,可这里却像是从那片浩大冰冷的世界里,硬生生隔出了一小块仅属於他们的静地。

李若澜慢慢站了起来,去桌边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叶飞伸手去接时,她的目光又落到他的手上。那双手比从前粗糙了很多,虎口和指节上有一道一道旧裂口,皮肤被风吹得发硬发黑,甚至指骨边缘还留著一些已淡下去的血痂和磨痕,像是过去这几年里,修车、牵韁绳、搬东西,什么都做过了。

她看著那双手,鼻尖又是一酸。

“这些年你……”她张了张嘴,话到一半,却又忽然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叶飞顺著她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眼神有一瞬间极淡的恍惚。过了片刻,才低声说:“路上遇见了很多人,也帮过一些人。后来才知道,有些路……不是白走的。”

他说这句话时,並没有什么自我感慨的意味,只是一种极平静的陈述。仿佛那五年里救过的人、搭过的手、停过的车,对他来说都不过是路上的顺手之事,並不值得专门提起。可正因为这样,李若澜心里才更难受。她几乎能想像,那些年他是怎样在一条条绝路和断路之间一边找她,一边又在路上替別人挡过风雪,最后这些零零碎碎的善意,竟在某一天绕了一圈,真的替他把她带了回来。

她端著自己的水杯,慢慢坐到他面前。

这时,叶飞才真正看清这间小办公室是什么样子——旧木桌,旧地图,炉火边堆著学生们的作业本,窗边掛著她常用的围巾,角落里还放著一摞英文课本和半盒快用完的粉笔。桌上那叠改到一半的作业,最上面一张小练习纸边角都卷了,字跡歪歪扭扭地写著“snow”“mountain”“teacher”。

叶飞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轻轻掠过。

他的眼神很深,也很慢,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於有机会把她这五年真正活过的痕跡,一点一点看进眼里。那些作业本,那些旧课本,那只烤得边角发黄的搪瓷杯,那条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围巾,无一不在告诉他:李若澜不是在这里短暂躲藏,她是真的在这片雪山脚下,把自己安放进了这样的生活里。

他看著那一切,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许久都没有说话。

李若澜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

屋里仍旧很静,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间的轻微起伏。没有人提五年前那场大雨,没有人提办公室里那颗被解开的纽扣,也没有人提“原谅”或者“和解”这样太重也太直白的字眼。可某些原本隔在他们之间、冰一样冷硬的东西,却像正在炉火边慢慢化开,一点一点,终於开始往下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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